“備車!”

賈璉不願被外人瞧見,便和那醜道姑都一同坐在馬車裡,叫興兒和發兒跟車前往。

“嘲風司”的四人都是做事的行家,為了防止有人暗算,立刻分兵兩路,留下德兒和材兒坐鎮林府並保護茱萸,讓利兒在暗中跟隨車輛,以備萬一。

醜道姑給車伕指點路徑,馬車一路向西,出了姑蘇城門。

賈璉從車窗中見越走越荒涼,便問:

“咱們要去什麼地方?”

閉目打坐的醜道姑冷冷道:

“並無危險,賈公子不必擔心。”

車子又走了好一陣,折而向南,又繼續走了約莫三里多路,再次折而向西,迤邐前行。

兩邊都是山,林木翠竹之間,人跡漸少,道路越走越窄,越走越不平,賈璉在車裡被顛簸得越來越難受。

終於,前面到了車道盡頭,車伕止住馬車,老道姑睜開眼,向賈璉一點頭道:

“請在此處下車。”

賈璉以為終於到了地方,跳下車來四下環顧,別說見到什麼道觀或是寺廟,竟是連片屋瓦也沒見到。

賈璉失望之餘,又覺此處似乎有些眼熟。

老道姑對賈璉說了句:

“請隨我步行”。

之後,便在前引路,走上一條只可步行的狹窄山路。

賈璉這才明白:

敢情不是“到了地方”,而是“到了下車後只能步行的地方”。

反正有活閻王發兒和機靈鬼興兒保駕護航,賈璉並不擔心,只是覺得那個什麼“仙師”故弄玄虛,簡直比妙玉還能裝逼。

話說,出家人都這德行?

又走了一陣,終於見到了在參差的林木之間,似乎有屋簷粉牆。

越往前走,賈璉越眼熟。

賈璉一邊走,一邊拍腦袋,想透過振動,把需要的那段記憶漏出來。有一個迷迷糊糊的寺廟名字就在他嘴邊,可就是想不起來。

當終於看到了一個歪倒的山門,賈璉幾乎脫口而出:

“智通寺!對!哈哈就是智通寺!”

靠!賈璉想起來了!

這不就是自己剛來紅樓世界不久,被賈雨村帶來遊玩過的地方嗎?

然後,自己就在這裡夢中見到了癩頭和尚……

癩頭和尚?

靠!這醜道姑不會是癩頭和尚的老相好吧?

哈哈,要真是如此,那癩頭和尚這位“公平大仙”還真不是蓋的!

他自己是個癩痢頭,然後就找個傷疤臉,

公平!真公平!

賈璉正在心裡偷笑,老道姑忽然停住腳步,向廟門內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仙師吩咐,只請賈公子獨自進去。

還說:若公子真是個天命之人,自當知道路徑。”

故弄玄虛!

你個癩頭和尚還真喜歡故弄玄虛!

上回搞了個夢中見面,這回又搞出什麼“天命之人”。

切!老子本來就是“天命之人”。

上回不是你告訴我的?說我是帶著二十輩子的福氣重生於此的?不是你讓我把小圓臉兒和林妹妹之間的“木石前盟”給攪和黃了的?

賈璉大大方方走進寺中,卻只見荒草破屋,哪裡有什麼人?

賈璉撓了撓頭,忽然想起一事,急忙走到廟後,果然見到了那條通往竹林的小徑。

一切都跟上回一模一樣!

你說都熟門熟路了,還非得讓我往竹林裡跑那麼遠幹嗎?你們這些神仙得多見不得人?

賈璉駕輕就熟,大步踏著青石小徑,走進幽靜的翠竹林中。

果然,一走入這竹林,頓覺遍體生寒,清冷異常。

清冷之氣有助於冷靜和思考,於是賈璉忽然想起癩頭和尚的一句話:

記住此地,你會在此處遇到一位貴人,助你一路通天。

賈璉頓時停住腳步。

莫非——今日要在此處相見的並不是癩頭和尚,而是癩頭和尚預言的那位“貴人”?

有多貴?我買得起嗎?

能助我一路通天?是“天下”的天嗎?

想要找到上回那個“遇仙之處”,就不能沿著青苔小徑一味朝前走。

現成的路,都是給愛偷懶、沒天命的人預備的。

於是賈璉在沒有盡頭的竹林之中停住了腳步,靜下心傾聽。

終於,在一片幽寂之中,尋到了溪水的潺潺流動之聲。

賈璉不再沿路前行,而是循聲走入竹林深處,一路找尋,果然找到了上回見到的那條清溪。溪水中的卵石,顆顆都潔白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

沿著溪水的來路曲折前行,轉過一塊巨石,又看到了自己當時入睡過去的溪邊竹棚。

幾乎在看到竹棚的同時,賈璉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青色的竹棚之中,正有一位端然打坐的仙姑。

她身著雪白霓衣,頭戴蓮花珠冠,香裙繡履,絲絛玉佩。

果然是:飄然自有姑射姿,回看粉黛皆塵俗。

雖能看出她已是中年,但眉目如畫,天生麗質,膚白勝雪,桃腮帶暈,仍然是個一等一的美人。

賈璉正呆呆望著,那女子緩緩睜開妙目,向賈璉打一稽首,語聲輕柔,竟然是京城口音:

“賈公子,小道安慧有禮了。”

淡然之間,仍然美目流盼,清寒之中,尤見神態嬌媚。

紅樓世界之中,美女並不是鳳毛麟角。但這個女子的特別之處,便是她先天的嬌媚之態與後天淨修的清寒之氣渾然一體,讓她將自身的嬌美煉化出了脫離塵世的味道。

正因她脫離悲歡已久,故此賈璉只能瞧出她已非妙齡,卻猜不出她的年紀。

賈璉愣愣望著她,竟忘了還禮。

那女子又道:

“賈公子見信即來,小道十分感激……”

“哎呀賈璉你個糊塗東西!”

賈璉幡然醒悟,用手在自己頭上連連拍了幾下,雙眼不錯眼珠地盯著那位超凡脫俗的美人,忽然忘情地大聲道:

“那封信是說‘妙玉有難’!妙玉的娘!我猜到了!你是妙玉的娘!”

話一出口,賈璉立馬就後悔了。

衝動是魔鬼,坑死倒黴鬼。

自己直接朝著一個年齡可能與自己母親差不多的長輩大呼小叫“你你我我”,這也太失禮沒教養了。

更重要的,是這位長輩還是個出家人,自己貿然指著人家嚷嚷,說一個出家人有女兒,人傢什麼“仙師”“大師”要是一個暴怒,說自己“毀人清譽”,逮住了還不往死裡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