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不能讓林大學問死。

皇上也不能讓林大學問死。

所以林大學問就死活都不能死。

但皇上不想出頭露面,也不想讓自己的人出頭露面,於是,賈璉就得出頭露面。

而且,賈璉還不能正正經經地出頭露面,因為這背後的干係,複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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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人都吃鹽,而鹽的利潤極高,所以只要捏住了食鹽的生產與銷售,就是掌握了一座取用不竭的金山銀海。

自春秋時,管仲向齊桓公提出了“官山海”的建議,即國家對山海資源、其中尤其是食鹽,實行國家專營。如此利出一孔,齊國僅此一項,一年即可獲利6000萬錢。

漢武帝時,根據桑弘羊的建議,以“鹽鐵專賣”一舉扭轉國家的財政困難局面。

在漢武之後,廢除了鐵酒專營,部分放鬆了鹽業專營。但唐朝安史之亂後,食鹽專賣再度強化,逮著販私鹽的,那絕對是直接就宰的。

自宋代推行“鹽鈔法”開始,改為由政府向民間鹽商發放食鹽的運銷許可證,名為“鹽鈔”。商人憑鹽鈔購鹽運銷盈利,朝廷則用所得之錢收購糧草。

由於鹽鈔發行過多,“鹽鈔法”敗壞,在徽宗時期,由宰相蔡京改為施行“鹽引法”,鹽引一詞,由此而來。

明代實施“開中法”,朝廷用販鹽許可證“鹽引”作為交換條件,鼓勵商人向邊塞輸運糧食,充實邊境軍糧儲備。從此,拿到“鹽引”的鹽商,就成了天下鉅富。

所謂“鹽引”,每一引,可折鹽300斤,每一綱鹽,就是20萬引,而持有鹽引的商人,按地區分為10綱。也就是說,每年朝廷給鹽商賣出200萬張鹽引。

而拿到這些鹽引的商人,僅僅將鹽從揚州運到東南六省,價錢就翻了十倍不止,減去加上運費、鹽稅,個個富得流油。

因兩淮鹽區是全國首屈一指的食鹽產銷之要區,故此,兩淮鹽賦甲於天下。

僅揚州一地,鹽商每年賺銀就達1500萬兩以上,上交鹽稅600萬兩以上,佔了全國鹽課的六成左右。

全國每年國庫超過四分之一的收入,都仰仗著兩淮鹽賦。

有錢,真TM有錢。

錢多得都不當錢。

當命。

因為這富可敵國的財富,都掌握在一個人手裡。

這人不是皇帝,而是如今住在兩淮鹽運使司衙門裡、管轄著淮北、淮南鹽政的兩淮鹽政。

誰在這個位置,誰就是揚州那些富得流油的鹽商的活財神,誰就是天下的活財神。

如今這一任“活財神”乃是江南甄家的二老爺甄桓,在兩淮鹽政的任上,已經穩穩坐了十年。

在他手下,“八大鹽商”個個成了“小活財神”,而甄老爺,就是“小活財神”們的爹——哦不對,是“父母官”,比爹還多了個媽。

甄桓能穩坐財神之位,乃因後臺靠山貴不可言。

同為當年從龍出身的功臣派,江南甄家雖然戰功不算顯赫,開國時並未被封為公侯。但作為當今老太妃的孃家,太上皇還曾稱呼甄家的兩位太爺為“奶哥哥”,當年太上皇南巡之時,只有江南甄家,曾經四次接駕。

這樣的榮寵,冠絕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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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妃的親侄子、太上皇“奶哥哥”的兒子,在此管著鹽政,與揚州“八大鹽商”相濡以沫了十年,共同發財了十年。

而今年,當今皇上忽拉巴派了個探花郎,單槍匹馬來到此地做巡鹽御史,要來監察鹽課,監督吏治,原意也是有著試探的意思。

皇帝當然希望太上皇的老臣能買自己的面子,但試探的結果,卻很沒面子。

這幫太上皇親手寵出來的老臣,是真不把太上皇的兒子、當今皇帝派來的人放在眼裡。

既然你林如海要來做大家的“眼中釘”,那就直接拔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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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號稱“以孝治天下”,就不能跟還活蹦亂跳的太上皇翻臉,那叫“不孝順”,很沒臉。

當然,也不能動太上皇那些還活蹦亂跳的老臣,否則就有“故意打親爹的狗給親爹看”的嫌疑,也不孝順。

於是,皇帝選了賈璉。

小夥子是根紅苗正的功臣派出身,年富力強,而且還是探花郎林如海力薦,沒人比他更合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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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戲,全憑演技。

入戲太深,只因認真。

好戲開場,只要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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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故意皺眉問道:

“在姑蘇的時候,甥兒看姑丈的老宅有些風水不安的紕漏,姑丈可還記得?”

林如海如何不記得按照賈璉的建議之後,女兒身體安泰,自己也很快升官,聽他此時如此一問,便敏銳覺察出了賈璉話中的含義:

“你的意思,是我如今這宅子也有邪煞不成?”

賈璉滿臉沉鬱,愈發顯得面容清俊:

“不瞞姑丈,甥兒剛剛入宅,方才匆匆一過,已覺甚為不妥。

此宅有園有池,亭臺軒館,曲廊逶迤,花木深密,房屋高低錯落。又栽梅繞屋,移竹當窗,看似雅緻非常,但作為宴遊之所,可謂別有天然情趣,卻並不適合作為日常居所。

自古雖有‘宅園’之稱,但園是園,宅是宅,二者可連通,但不可混為一談。

宅者,起居生活之所,待客禮儀之處,須‘藏風聚氣,得水為上’,若氣不順,位不正,五行分配不均勻,就是所謂‘壞了風水’,汙濁晦氣或者森然陰氣衝了屋主的陽氣,則大為不吉。”

賈璉這幾句話,已經鎮住了林如海,不由連連點頭:

“我初來維揚之時,見此宅古致風雅,花木扶疏,一見之下甚為喜愛,當即便決意賃下居住。

之後漸覺身體不適,只道是水土不服,初時也不以為意,但後來確實愈發嚴重。”

賈璉臉色愈發凝重,讓人愈發心中沒底:

“不僅如此,我粗粗一看,就見此園中東房的南頭有小房相連,正為風水所言的‘青龍披頭’,不利家中長房。

堂屋的西頭,又有插建的小屋,這個在風水上叫‘玄武插尾’,主損傷人口。

再說此宅正廳,屋樑穿心,也有個風水上的說法,叫做‘當廳若作穿心梁,其家定不祥。便言名曰停喪山,哭泣不曾閒。’

姑丈,莫怪甥兒危言聳聽,此房住不得,須得儘快搬離此地,方為上策。

另外,姑丈搬來之前,此園中久無人居,陰氣已重。

偏偏此院前門在開門吉位,可有生氣出入,而側面開在中平位的杜門,氣不出不入,蓄而不散,既然後門堵死不用,則所積之陰氣不得疏解,聚而傷人。

尤其……”

賈璉忽然打住,似乎有所不便明言。

林如海再三急問,賈璉才道:

“只怕姑丈家中,另有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