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過來的時候已是一片黑夜。
風已經停了。
世安睜開迷糊的雙眼,發現自己還躺在地上,身上的傷勢此時已經被包紮過了,有些隱隱作痛。
一堆篝火堆在身旁,似乎是剛剛熄滅不久,還在散發著餘溫。
“我...竟然還活著?”
世安驚奇地自言。
“那傢伙的廢話救了你的小命。”
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世安轉頭一看,童雲此時正坐在自己的身後閉目養神。
四年的光陰除了長到肩膀處的蓬亂頭髮,似乎沒怎麼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百無聊賴,她指了指不遠處那具被斬首的魔族屍體。
“雲姐姐!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救我的!”世安望著童雲十分開心地坐了起來。
童雲沒搭腔。
突然世安想起了什麼,興奮地一瘸一拐走向那具屍體。
“找徽章之前,你是不是忘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童雲冷聲道。
世安聞言愣住了,接著他朝著童雲急聲道:
“對了對了!雲姐姐!還有兩個百骸脈的魔族去追...”
望向了童雲指的另外一個方向,地上的那兩個百骸脈的魔族頭顱。
世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低下頭去,面色微微羞紅。
童雲起身,走向世安,面色些許慍怒:
“在你看來,到底是這徽章重要,還是那兩個大老遠冒著生命危險陪你一起犯傻的小朋友重要?”
“當然是他們重要...”
世安聲音越來越小,自己低頭想了會兒,似乎有些不服氣地嘟囔道:
“我跟他們打的時候,不是讓他們先走了嗎!知道他們被追殺的時候,我也想著第一時間去營救來著!”
“救到了嗎?”
“...沒,沒有...可是雲姐姐你...”
“你可知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身受重傷?差點死在那兩個魔的手裡。”童雲皺著眉頭質問道。
“我...”
世安抬頭欲辯,看到童雲望過來的眼神又憋了回去。
童雲一聲嘆息,走向一旁許久後說道:
“早就與你說過,潛心修煉,徽章之事不要著急,大可等魔族來犯再尋機會。”
“現在因為你的魯莽,自己險些身死,還害得同村的小朋友受傷。”
“你這孩子...為什麼就是不聽話呢?”
“不著急...你每次都是這句...”世安小聲嘀咕。
“你說什麼?”童雲轉頭很是詫異。
這孩子從來沒有反駁過自己。
“你總是叫我不著急,不著急,潛心修煉...我...我一直在努力!可是兩年前你就不再教我任何東西了!一直讓我停下來穩固境界!”世安的聲音開始越來越大。
“他們兩個,哼!如果不是他們沒腦子跟我在帳篷外面掰扯,徽章我早拿到了!”
“要不是擔心他們的安危,那個魔族我早就將他擊敗了!我早就能拿到那份軍功了!雲姐姐!”
最後三個的聲音格外的重,世安越說越氣,在童雲面前來回踱步。
“四年了!我都已經在村子裡修練了四年了!”
“這四年定關城連個魔的身影都沒見到過!你讓我怎麼辦!我只能去找啊!”
世安瞪著雙眼,一臉怨氣地對童雲喊道。
童雲望著眼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個頭都已經快竄到自己的鼻子了,此時聽著他喊叫,有些不知所措。
她從未見世安如此過。
“世安,萬事要能沉得住氣,你這般急躁行事,心神不穩,剛剛不是差點丟了小命?”
童雲也急了起來。
“命都沒了?那徽章還有意義嗎?”
“我管不了那麼多!”世安此刻根本聽不進去。
他氣得漲紅了臉蛋,忍著隱隱作痛的傷口,不爭氣的眼淚又留了下來。
“四年了!我哥一封信都沒有來過!他到底怎麼了我們根本就不知道!”
“娘天天望著關內的方向發愁,爹爹回來以後的話也比以前少了許多,大晚上睡不著覺一個人在院子裡抽悶煙!婷婷每逢過節就問我大哥哥什麼時候回來!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感受?你有沒有?你知道我有多著急嗎?”世安開始歇斯底里。
“我...”童雲被世安問得一時語塞,宛若雕塑一般站在那裡。
“你說話呀!你根本就不在乎!對不對!”
一股莫名的情緒在世安心中蔓延。
“也對!你本來就是個外村人!借住在我們家的!”
“你根本就不想讓我們一家人團聚!是吧!所以你這兩年一直在刻意放緩我的進度,阻撓我離開這裡!要是有機會你自己老早就走了!還輪得到我?”
啪!
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世安摸著此時有些紅腫的左臉,驚訝地望著眼前的童雲。
童雲此時眼裡也滿是駭然,望著自己剛剛扇過去的手,呼吸急促,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雲姐姐,你...其實根本就不疼我...對吧?”世安聲音顫抖得說道。
“我沒有...”
童雲輕聲道,要說出的話似乎被卡在了嗓子眼,說不出來。
世安背過身去,低聲地哭泣著。
“世安...”
世安不語,好一會兒後擦了擦眼睛,一個人默默走向那個魔族首領的屍體,在其身上找了又找。
沒有徽章,什麼也沒有。
又是一場空。
“去你媽的!”
寂寥的土地上寒風又起,一個少年跪在一片橫陳著魔族屍體的血泊之中不甘地仰天怒吼,不遠處矗立著一道孤寂的身影,一動不動。
......
世安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邁著渾渾噩噩得步子回到村子裡的,只記得一路上跟在自己身後的童雲一言不發。
世安回到家中,絲毫不理會爹孃和妹妹的詢問,關上自己房間的房門,一頭扎進被窩裡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出什麼事了?童雲?”程開石問道。
童雲不語,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午飯後一人坐在院子裡望著遠方的天穹默默飲酒,心裡一直迴響著世安白天對自己叫嚷的樣子,雙眼迷離,不經意地輕撫著自己的胸口。
“有點痛。”
她微微皺眉輕聲道。
到了晚上,她起身來到屋頂。
望了望眼前廣闊的邊荒,再看看四年來一片寧靜的定關城陣陣出神。
隨後她看向關內遙遠的天空,眼神逐漸堅定了起來,似乎做了什麼決定...
第二日。
世安早早起床,去看望受傷的小伍和阿浩兩人,向他們道歉。
在遭受了對方大人一番責罵之後,一個人默默地來到自己經常發呆的小土坡上坐下來低頭不語。
“雲...至少,你讓我一個人安靜地待著好嗎?”察覺到身後的童雲,世安低聲說道。
“世安...我有話要跟你說。”
“你不用安慰我,我不需要。”世安悶著頭沉聲道。
土坡上的二人沉默了。
“我...想跟你坦白...這兩年,我確實不想讓你走,去關內。”童雲艱難地說道。
“你!”
世安騰得站了起來,瞪著童雲。
儘管之前自己有過此番疑問,但是現在聽到本人親口承認,世安還是一臉的不敢置信。
“為什麼啊!”
“我...捨不得你。”
幾個字重重地擊在世安的心頭上,世安本想要流露出的憤怒與怨恨這個時候卻發洩不出來。
兩人沉默了好久,直到童雲嘆了一口氣,望著遠方輕聲道:
“我,確實不是你的家人。”
“但我看著你長大,你受欺負,我為你出頭;你想要修煉,我便教你;你生命受到威脅,我便保護你,我以為...你離不開我。”
“可是當你開始變強,擁有了出去闖蕩的實力,我猶豫了。”
“為你找萬般理由,境界不穩、時候未到等,其實...都是我自己想要拖延。”
“直到昨日,我才想明,是我自己離不開你罷了。”
“可你總要長大,總要去看看這個世界,去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所以我想通了,即便心裡萬般不捨,也只能讓你離開我身邊...”
童雲轉身艱難地說出這些話,面頰上一地晶瑩的淚珠劃過。
“畢竟,我讓你答應過我做到那三件事...”
“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得任何事情。”
世安輕聲道,他抬頭望著童雲,雙眼也已溼潤。
“可我...絕非不疼你...”
似乎是刻意的解釋,童雲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包裹遞給世安,包裹陳舊像是已經放了多年了一般。
“這個給你。”
世安開啟來發現包裹裡,躺著一枚青銅塊,上面摹刻著斑駁的紋路,雖然破舊卻很乾淨,應該是被擦拭了很多次。
魔族的徽章。
世安驚喜地望向童雲:“這是...”
“這本就是你的東西。”童雲笑道。
“四年前的那個魔身上的,我被他扔出去之前,無意中從他身上取走...”
“你殺了他,所以我只是把這個歸還給你。”
世安手裡攥著那枚徽章。
他意識到了什麼,淚水不住地往下流。
他衝上前去緊緊地抱住童雲。
“雲姐姐...四年...為什麼你自己不用...”
“我剛才說過了。”像從前一樣,童雲雙手輕撫著世安的臉頰。
“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
幾日後,世安拿著那枚徽章前往了定關城,換取了軍功以及入關的憑證,著實讓定關城的將士們驚訝了一番。
“真的是一代比一代強啊!這麼小的娃娃就已經拿到軍功啦?”
大夥好一陣羨慕。
“唉!相比之下我等簡直是在混日子啊...”
世安聞言心裡飄飄然,羞紅著臉向大家打招呼,這時一個大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於將軍!”世安望著這個魁梧的身影。
四年了,儘管自己個頭蹭蹭得往上長,可是依然覺得對方高大得嚇人。
“小世安!哈哈哈!了不起啊!你像你哥哥一樣爭氣!給你爹孃張臉了!”於將軍豪邁得說道:
“去了關內別忘了回來看看!”
“一定!”世安笑著說道。
......
離別的時刻終於到了。
依然是定關城門口,依然是紅著眼睛送行的爹孃和鄉親們.
只不過這次,是世安自己要入關了。
“世安一路順風!到了關內可別忘了回來看看我們!”鄉親們說道。
“世安哥!你先闖,要不了多久我們也會來的!”
阿浩等人說道,村子裡的孩子們也都來了,即便是自小愛欺負世安的楊虎等人,此時也是投來祝福與羨慕的目光。
世安笑著一一跟鄉親們道別,轉頭望向爹孃。
“世安,入了關要注意安全啊!一定記得給家裡寫信...”楊玉蓉一句句囑咐道。
程開石在一旁紅著眼睛不吭聲。
自己的兩個兒子一個被收入仙門,一個立了軍功,對於他們小遊村的這個小家來說可是非常榮耀的事情,祖墳估計都要冒青煙了。
可是程開石此時沒有半分驕傲,只是拍了拍自己的小兒子,好不容易擠出來一句。
“記得寫信...記得找你哥哥!”
“你們放心!爹孃,我會和你們保持聯絡的!”世安惜別了爹孃,又抱了抱自己六歲的妹妹。
“婷婷乖,聽爹孃的話,等哥哥在關內站住了腳,就想辦法接你們入關。”
“好!”小婷婷望著哥哥,小臉紅撲撲地笑著。
“世安...”
童雲最後來到世安跟前,替他理了理楊玉蓉理了一遍又一遍的行李和衣服,兩人對視了一會兒,童雲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遞給世安說道:
“你入了關,便是青花原地帶,你在青花原找一個叫做...玄幽谷的門派,將這封信給玄幽谷的玄罡道長,他自會安頓你。”
世安內心驚訝萬分。
雲姐姐竟然認識關內的人。
似乎是讀懂了世安的眼神,童雲解釋道:
“他...是我曾經的舊友。”
“雲姐姐,你曾經在關內?”世安內心無比驚駭。
童雲嫣然一笑,沒有多做解釋。
她俯首親了親世安的額頭,將自己戴在脖頸上的一串白色骨質吊墜摘下,戴在了世安的脖子上,輕聲道:
“這...算是個護身符,我帶了多年,就當作禮物吧!”
“自己一個人要好好的,遇事沉住氣。另外,牢記你答應我的那三件事。”
“你放心,雲姐姐,我會照顧好自己。”世安與童雲約定好,便轉頭前往關內的方向。
世安走遠些了才敢回頭伸手顫抖著跟大家告別。
他不想在離別的時候還讓大家看到自己愛哭的模樣。
告別完畢,世安振作精神,一路小跑到了關口,遞上憑證入關。
離開了這片遼闊的邊荒,離開了自己生活了十五年的家鄉。
哥哥,我入關了!等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