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生靈們屯了一屋的食糧;冬季,他們宅在窩裡,吃了睡,睡了吃,以儲存熱量,抵禦嚴寒。休眠不分晝夜,一天24小時,想睡便睡,不分時刻,也沒有明確的計劃。

因此,冬季的宸林,是雪與夢的天堂。

哪怕神明降臨,也無人察覺。

兩位神相伴而行。

她們走過了短暫的白晝,迎來了漫長的暗夜。

神明站在一片沒有樹木遮擋的雪地上,抬起一隻手,纖纖玉手輕輕拂動,一朵由冰雪凝成的六瓣冰花便從兩人腳下浮現,輕盈地託著她們升上空中。

空中雲層織成面紗,遮掩了星與月的身姿。

神明一揮手,成片的雲便徐徐散去。摘下面紗後的黑夜,眾星閃耀,圍繞著一輪明月起舞。

此時的夜空比夏季的夜空還要明亮!

天際一顆星星閃動白光,很快便朝下墜去,被黑暗吞沒。

星光拖著長長的星尾,走向終結。

“流星?!”森林神禁不住地嘆道。

“這不是普通的流星,”神明說完便搖了搖頭,“甚至可以說,這不是流星。”

“為什麼?”神靈更驚異了。

神明沒有立刻解釋,而是抬起一根手指,遠遠地點選著夜空中閃爍的燈火。

一點,兩點,三點…….被她點過的星紛紛墜落,像接受了神旨下凡來的仙人。

“它們是祈願。”

神明說著,對著夜空張開五指,似是要將繁星籠罩在手中。

空中明月漸淡,無聲地隱在夜幕之後。

夜空成了星的舞臺。

森林神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神明,然後又看了看天,已經不知該對哪邊表示驚訝了。

“世間眾生皆有祈禱的權利。當他們向神明祈禱,他們的心願便會化作星光,在天空中留下痕跡。”神明說。

空中星芒大作,每顆星都開始放肆地自我燃燒。

“當神明予以回應時,星光便會化作流消逝。”神明說。

每顆星都在移動。東邊的往南移,西邊的往北移。每顆星都拖著一道閃耀的光,開始順時針旋轉。

“這是祈願………”森林神怔怔地望著天。

像萬千燈火飛揚,像萬千流火燎原,像千點萬點螢蟲飛舞,眾星挪移,聚成巨大的星光漩渦,將黑暗層層剝開,綻放出夏日的陽光。

每顆星都是太陽。

每顆星都有自已的軌跡,每顆星都有自已與眾不同的溫度。細看之下,它們連光芒都是不同的。有的明,有的淡;有的刺目,有的柔和;有的是純粹的金色,有的帶著點若隱若現的紅光,有的泛著銀白的雷光......

繁星有千姿,眾生有百態。

流星轉瞬即逝。

不同的星光漸次熄滅,由外而內,漸漸地沉沒在黑夜中。

夜幕背後,真正的夜色這才得以顯現。

月圓星繁,但與方才明亮的景色不同,它們並沒有那麼耀眼。

與眾生的祈願相比,不論是星光還是月光,都太黯淡了。

森林神呆呆地望著不再明亮的天空,若有所思。

“眾生,究竟有多少?”她不禁想道。

能將黑夜映成白晝的祈願,應當不是“眾生”的全部。

凡間眾生都有心願,有的只是一個兩個,有的是十個二十個。

眾生不可數,眾生的祈願更不可數。偌大的世界,只有一位神明。

只有神明才能收到眾生的祈願,也只有神明才能回應眾生的祈願。

那些囿於世界之中、侷限於一方領地的神靈,沒有這種權利,也沒有這種能力。

神靈只負責守護,不負責實現心願。

而神明創造了世界,自然需要揹負整個世界。

森林神將目光轉向了神明。

那位高高在上的、冷淡無情的神明。

那位默默無聲地揹負一切的神明。

“很孤獨吧。”森林神這樣想著。

眾生的心願由神明來實現,那麼神明的心願呢?

神明可有心願?

森林神想起初見時,神明所說的話:“陪著我,像朋友那樣。”

神靈似乎能懂了。

“也許她入世,是為了不再那麼孤單吧。”森林神暗自揣測著神意。

“那個,”森林神下定了決心,“安塔那西斯大人,我可以稱您為‘安‘嗎?”

神靈鼓起勇氣,邁出了一大步。

她與神明並肩而站,卸去惶恐和顧慮,堅定地站在神明身側。

神明眉眼微彎,似笑非笑。

碧綠的眼中有淡淡的笑意,但很快便被冷漠的潮水淹沒。

“嗯。”神明側過眉眼,看著森林神,如此回答。

語氣平淡,但沒有先前那樣冰冷。

神靈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世界之外,深淵之中。

茫茫無際的黑暗之中,一位長著紫色短髮的少女懷抱著一隻年茂絡,朝白色的森林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

傳說,只有神明才有窺視世界的能力。除非是得到神明允許的、被賜予神明力量的人,否則非神明者誰也不能窺探世界,也不得窺視神明。

但這位少女卻能自如地觀望世界,在世界之外,自如地觀察世界之中的神明。

她是誰?

“你的目的達到了嗎?”少女低聲問道。

世界之中,神明遙望夜空,一聲空靈澄澈的話語藉著她的目光透過夜幕,穿過世界進入深淵。

“嗯”。

神明回答。

“真的嗎?”少女問道。

神明沒有回答她。

世界之中,風瞬域西部,一場陰謀正在黑夜中無聲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