鶻玥接近花弄影是有目的的。
最開始,他是被傳說吸引的。後來,他是被花弄影吸引的。
鶻玥生來強大,潛力無限,因而生活自在,無憂無慮。直到關於花神降臨的傳聞傳遍森林,引起了他的興趣。於是他接近那位傳說中的花神,想同其他很多人一樣,圖一點好處。
鶻玥對永生之類的傳聞並不大相信,他也並不會對永生感興趣,畢竟他生活得快活自在,胸無大志,對永恆的生命並不執著。
若生命沒有了盡頭,那生存的意義何在呢?
因為有了死亡,生命才顯得珍貴。
其實,他人的利益於鶻玥而言沒多大價值。但或許是因為傳說的美好,或許是因為傾巢而出的猛獸,或許是因為籠罩森林的花香,鶻玥對花神有了興趣。
令鶻玥意外的是,花神竟會因一隻雨鳳而痴狂。
同行的日子裡,花弄影周身總散發著寒冷的氣息,彷彿一座冰封已久的孤城,毫無生氣。花弄影的金眸也總蒙著層陰影,像烏雲蔽日、暴雨將臨時那樣壓抑。花弄影的身形單薄,孤縱使有鶻玥陪著,他也像是孤身一人在前進,他的每一步都是那麼的沉重,沉重到撼動了大地,喚醒了地裡沉睡已久的生命。
“真可憐!”鶻玥心中感慨。
當他們聽到了關於玥的訊息時,鶻玥感覺得到,花弄影的靈魂在剎那甦醒了,周身的氣息逐漸變得溫暖,變得溫柔,這種溫柔融在風裡,甚至吹得進鶻玥的心。
當鶻玥看到花弄影那個淺淺的笑顏時,靈魂便瞬間被征服了。
沒有任何預警,沒有任何防範,那個笑顏像一把鋒利無比的利刃,遠遠朝鶻玥拋去一道勢不可擋的刀風,刀風把鶻玥的心鎖撕得粉碎。至此,遠離塵世的,塵封已久的心門被開啟。
鶻玥的目的在那一刻便完全變了。
朝陽朗照著大地,大地上開滿花朵,花朵們迎著陽光笑得爛漫。
鶻玥臉上也掛著似有若無的笑。
花弄影走在前方,連腳步也比以前輕盈得多——他是真的想見玥。
鶻玥負著手,看著那個滿懷希望的人若有所思。
花弄影每走一步,便有櫻花綻放於樹,櫻花成簇,把樹冠裝扮得像一個個實心的粉色圓球。
櫻花愈多,花香也愈濃。空氣裡滿溢著花香,花香鑽入鼻腔,再隨呼吸傳遍全身,於是連身體也浸泡在無盡的溫柔中。
櫻花凝聚著花神的思念,將這份思念擴散到每一處空間中去,甚至能夠破開現實,進入虛空,直到將所思之人尋到。
春風一吹,一樹又一樹的櫻花不住地搖曳,粉色的花瓣漫天飛舞,像一群群粉色的小蝶。蝶兒們在風中匯聚,捲成盤旋的舞陣,溢入了另一個空間。
大片的櫻花在空氣中、在春風中、在陽光下,消失不見了。
櫻花花瓣在另一處空間繼續著它們的舞蹈,舞姿曼妙,傳遞著綿延不絕的思念。這思念從虛空中傳出,與虛空外的思念碰撞在一起,剎那在心房裡碰撞出一簇火花。火花燎原成火海,響應著遠方的呼喚。
“花弄影……”玥的聲音在花弄影的腦海中響起。呼吸之間,所有情緒便亂成一團,喜、悲、驚、奇、憂、懼、悅……各種情感糾纏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
花弄影一下子變得手足無措起來,喃喃地道:“我找到他了,我找到他了……”
鶻玥聽著他的話語,看著他的神情,心情一瞬間有些失落。
花弄影至始至終都只執著於一個人,那個人不是鶻玥。
“既然你已經找到你想找的人了,我也該走了。”鶻玥說道。
“為什麼?”花弄影望向鶻玥,金色的眸子裡流轉著對離別的不忍與不捨。
花弄影並不想在找到玥後,又失去了鶻玥這麼一個同伴。
鶻玥陪了花弄影不少時日,他也給過花弄影溫暖。
在花弄影悲傷之時,他願意給予他安慰,以及一個擁抱。
花弄影不希望鶻玥離開。
鶻玥走近花弄影,報之一個溫柔的笑容,沒有回答。
“臨走之前,我能拿走你的一件東西嗎?”鶻玥說。
花弄影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一時之間,有些發愣。
“不要離開啊!”花弄影在心裡念著。
鶻明看著眉頭微皺的花弄影,只是微微笑著。一種很獨特的氣息化在了風裡:既帶有溫柔,又帶有霸氣。春風一下子躁動起來,花瓣們急匆匆地飛落下來,在風中凌亂。
忽而一隻手覆上了花弄影的雙眼,另一隻手攬過花弄影的頸項。花弄影於黑暗中,感覺到一雙溫柔的唇,覆上了他的唇。
剎那間,萬花齊放,花海翻湧,花香成浪。
溫柔征服了春風,統治了整個春天。
待花弄影睜開雙眼,眼前唯餘爛漫的花海。
沒有了鶻玥。
花弄影正欲感傷,也欲回想,卻被一聲“花弄影”打亂了思緒。
是玥的聲音。
花弄影再也沒有多想,他毫不猶豫地、亦是滿懷深情地叫喊道:“阿玥!!!”
櫻花漫天,溫柔漫延成海。
一個藍色的身影出現在櫻花的背後。
無需言語,甚至無需過多的眼神交匯,兩個心有靈犀的人相擁而泣。
愛是流沙、是漩渦,一旦落進去了,就幾乎不可能掙出了。
玥與花弄影,其實誰也分不開誰。但偏有人逞能,於是越陷越深。
櫻花迎風歌唱,唱響一首美麗的讚歌。
遠遠地,一雙金紅色的眼睛透過花海,觀望著兩個人的身影。
鶻玥收下了這個美好的結局,就此告別花弄影。
後來,玥陪著花弄影久居桃源。
於是森林中的花海消逝,唯有一片櫻花樹仍執著地挺立。它們不屈地守望著愛的果實,傳達著關於愛的傳說。
關於花神的傳聞也日益冷淡下來,唯獨留下花神的傳說作為貪婪者的念想。
而鶻玥守著一份回憶,生活多了一份溫柔。
直到花弄影將鶻玥的事講述給了玥。
玥起先是安靜地在聽,聽著聽著,便坐不住了。
“抱就算了,他還親了?!”
意味不明的火在玥心頭熊熊燃燒。於是第二日凌晨,天還灰暗著,玥便直衝出桃源去找鶻玥。
當然,這事是瞞著花弄影的。
玥運用感知技能把方圓千里的石洞探查了一遍,找到目標後便風風火火地把鶻玥“招呼”了一頓。
這頓“招呼”,最最主要的目的是是宣示主權。
交手了沒多久,鶻玥便忍受不了了,乾脆舉手投降。
“我問你,”玥氣沖沖地逼問,“花弄影是誰的人?”
“你的你的,是你的!”
鶻玥急忙接道。
“以後還敢不敢碰他了?!”
“不敢了,不敢了,絕對不敢了!”鶻玥嘴上很識趣。
“從今往後,我就是你的老大!”一時間,玥很是囂張。
“是!是!”鶻玥趕忙磕著頭,但牙卻是咬緊了。
於是,作為玥的小弟,鶻玥時不時也有機會往桃源去。當然,如果不是花弄影對鶻玥的掛念,玥是絕不會同意鶻玥步入桃源的。
桃源裡又多了一個人,多了一份熱鬧。
玥倚在樹下,繼續瞅著岸邊的兩人。
花弄影與鶻玥愉快地交談著,絲毫未察覺到身後的目光。
時不時地有笑聲傳來,笑聲悅耳,像銀鈴一樣。這便是花弄影的笑。
雖只見得到其背影,但光聽聲音就知道,其笑靨定如錦繡花海般爛漫。
玥又陷入了回憶:
玥問過花弄影:“你把鶻玥當作什麼人呢?”
“朋友。”花弄影不假思索地回答。
“那我呢?”玥指了指自已。
花弄影忽然笑了,他摟住玥,在玥的耳畔輕聲答了四個字。
“最愛的人。”
玥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笑了。
三種不同的笑顏,散發著相似的溫柔。
溫柔掠過了春風,如今已與夏季的風打成了一片。
桃源裡的氣氛和諧而又安詳,幸福而又美好。
世界之外,深淵之中。
神明觀看著時間軸上不同的故事,以及故事中相同的角色。
她說:“成全也是一種愛,對嗎?”
沒有人回答。
深淵黑洞洞的,無邊無際。
神明自語道:“他成全了一段愛情,而他成全了一段友情。”
深淵中,傳出了空靈澄澈的簫聲,似乎是在回應神明的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