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香鬢影推杯換盞,同一桌的肖廷宇最先倒下,季禮放下酒杯,笑意盈盈地說:“失陪一下,各位。”

忽略顏繼的眼神詢問,季禮腳步款款去往衛生間,她喝得多,但酒量好,還能踩著七厘米的高跟走路,一點不暈,在衛生間待夠兩分鐘,她出來後在洗漱臺洗手,補妝,慵懶又風情萬種,靜待魚上鉤。

“季總許久不見還是這麼漂亮。”一道陰鷙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季禮透過鏡子看站在她身後的男人,“這不是今晚的大贏家,家安食品的徐總嗎?”

徐長亭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戴著銀框眼鏡,身材瘦長,看起來文質彬彬,儼然一副書香世家公子哥模樣。

可不是所有人都會被表象迷惑。

季禮收起口紅,轉身看他,“徐總不回家關起門來慶祝,怎麼還有時間來跟我這個老朋友敘舊?”

徐長亭眼神變得不善,愈發陰狠。

季禮輕飄飄地繼續說:“哦,我知道了,是因為徐總還沒入贅成功,進不去他林家的大門?”

徐長亭猛地上前,掐住季禮的脖子,咬著牙道:“季禮,別太過分,你今晚逼我到這個地步,以為我拿不出來四億?”

季禮被掐著脖子,人卻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徐長亭,別心急,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四億算什麼,”

“我要你以命抵命。”

季禮剛剛話落,打算進一步威脅她的徐長亭就被大力拉開,砰的一聲撞到牆上,顏繼走到季禮面前,撩開她的頭髮檢視傷勢。

徐長亭在地上爬不起來,低聲呻吟著。

顏繼什麼都聽不到,只專注看著季禮發紅的脖子,手指輕觸季禮的面板,能感覺到他在極力忍耐,他沉聲問季禮:“要不要我幫你解決?”

季禮眼裡有了溫度,她還是那樣明媚地笑著:“不用,我自己來,讓他走吧。”

“嗯。”顏繼選擇尊重她,他朝地上的徐長亭看一眼,隨後攔腰抱起季禮,氣勢凌厲地走了。

今晚的宴會還是在京華,顏繼抱著季禮避開人群,從專梯直達頂層,頂層是他的私人休息室,沒人敢上來。

從下電梯開始,地上就鋪滿了厚厚一層地毯,季禮從顏繼身上下來,索性脫掉鞋子,赤著腳跟他一起進房間,跟他住的地方一樣,如出一轍的性冷淡風。

季禮覺得這屋子裡沒人氣,她揶揄道:“顏董事長,你到底還有幾個秘密空間呀,都是一樣的裝修風格,不怕你的女伴們嫌棄?”

顏繼給她在吧檯做蜂蜜水,淡淡道:“只有你一個,你不嫌棄就行。”

季禮在沙發上躺下,沙發的做工不軟也不硬,是她喜歡的,她情不自禁地滾來滾去,像一條紅色的美人魚,曲線畢露,美豔誘人而不自知。

顏繼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順勢坐下,按住季禮不安分的雙腳,擱在他自己腿上輕輕揉按,“阿禮,我忍不了了。”

季禮閉眼不作聲。

顏繼用手掌裹住她的腳,給她取暖,緩緩道:“我想名正言順站在你身邊,有權利替你解決一切煩心的人和事,我想了解你過去的六年,參與你的未來。”

“我想和你有個家,阿禮。”

腳底的舒適感蔓延至全身,季禮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她微微側身,作蜷縮狀,像是累極了,說話聲很小,幾乎是呢喃道:“再等等吧。先睡。”

空氣凝滯幾秒,又緩緩流通開,顏繼俯身幫她攏攏頭髮,蓋上毯子,對著黑暗輕聲說:“好,我等你。”

季禮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夢到禾蘋在跨年夜熊抱住她,窗外是盛大的煙花秀,耳邊是禾蘋在跟她扯著嗓子喊:“季禮,我會永遠陪著你,和你一起做最時髦的老太太!”

好溫暖好幸福,可下一刻夢境一轉,季禮滿手的鮮血,是從禾蘋身上蓋著的白色床單滲出來的,她奄奄一息,眼睛裡空無一物,連眼淚都沒有,瀕死的禾蘋只用最後半口氣,拜託她:“對不起,孩子,幫我照顧孩子。”

是她們的錯。

為什麼不肯花時間多去關心她,為什麼不曾察覺,將她從徐長亭一手製造的深淵裡拖出來。

為什麼。

在季禮的記憶裡,大學四人初次見面,禾蘋就給她們分享了自己的初戀男友徐長亭,禾蘋是S市本地人,徐長亭來自一個隔壁省的小縣城,在S市二中借讀,他們自高中相識,一見鍾情,然後相戀,感情很穩定,從高中延續到大學再到大學畢業。

禾蘋能考上S大文學院,據十八歲的禾蘋所說,多虧了徐長亭的功勞,徐長亭一直是老師眼中品學兼優的尖子生,高三臨近高考時,他只願意輔導禾蘋一個人,眼裡也只有她。

後來兩人一同高中畢業,禾蘋僥倖高出S大漢語言文學分數線兩分,被S大成功錄取,而徐長亭則以高分進入S市科大學習,他是那一年的省文科第二。

多麼美好又感人的愛情故事啊,可惜,都是假象,不知道從何時起,禾蘋在這段讓她引以為傲的愛情裡變得自卑又內耗,她總是戰戰兢兢地面對他,承受他無端而起的負面情緒,順從他一切的偏執要求。

禾蘋是在愛裡長大的,禾媽媽一直告訴她愛能治癒一切,她也曾以為她的愛可以治癒她愛的人和她要拼命守護的愛情。

可是,昔日的溫柔少年變得自私暴戾,他將她攢了好幾個月生活費才買的生日禮物大力摔在地上,手指著她毫不留情地告訴她:“愛他媽的什麼都不是!我要的是錢,要的是真正能幫到我的人!”

“你能給什麼?你什麼都給不了我!”

禾蘋拼命抑制著顫抖的本能,同樣固執地說:“阿亭,你錯了,愛是這世上最求而不得的東西,你怎麼能這麼踐踏我們的感情?”

徐長亭瘋魔了一樣,滿身酒氣推搡著她:“滾,你滾!”

禾蘋失魂落魄地走回學校,然後像每天下課後回宿舍活蹦亂跳的她一樣,推開宿舍的門,跟季禮單方面膩歪,和夏詩亂侃亂聊,再趁機拿走幾對時想新買的耳環。

日復一日,境況越來越糟。

季禮一刻都不敢想,那時遭受精神折磨愛情破滅的小姑娘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向毀滅的。

她太勇敢了,以至於到最糟糕的時候,還想著怎麼拯救治癒貪婪的惡魔,一直持續到大學畢業,她都不願意放棄他,義無反顧地選擇陪在他身邊。

季禮現在可以想象到,那時徐長亭是怎麼侮辱她PUA她的,可如果那是想象就好了,可惜全部都是被禾蘋一筆一劃記錄下的事實:

六月二十日,天氣陰。今天是我的生日,但他卻說:你就是被你爸媽寵壞了的巨嬰,你什麼都不是,跟我一樣不配活在這個世界上。

七月一日,天氣陰。今天我下班回來,順路買了很多菜,花了一個小時準備晚餐,做了他最喜歡的紅燒小排,但他回來只看了一眼就說總是這老幾樣沒胃口,他問我,“你愛人的能耐就這麼點?那也不過如此。”

七月末,天氣陰。將近一個月了,他晚上一直應酬,都沒怎麼回過家。

八月十五日,天氣晴,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圓。今天他還是沒回家,我自己燉了山藥排骨湯,可是喝一口就噁心反胃,媽媽知道後讓我去醫院檢查檢查。

八月十六日,天氣晴。今天去醫院檢查了,我懷孕了。孩子有兩個月大了,可我之前一點都沒察覺,想想應該是六月中他喝醉回家的那一次,那次好痛好痛。還有,我跟媽媽說只是吃壞了肚子,怕讓她擔心。

九月初,天氣陰。今早我終於有勇氣跟他說了,可是他說:“你去把孩子取了,我負擔不了,養你已經很煩了。”可是,我自己是有工作的,沒花過他的錢。

九月十日,天氣陰。他發現我沒去流產,嚷嚷著要帶我去醫院,我不肯,他第一次打了我,他說:“我不會愛這個孩子的,因為他有一個沒有價值的媽媽,你以為孩子可以彌補一切嗎?他對我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

九月底,天氣陰。我開始慢慢顯懷了。今晚他回來得早,但是他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清理了出來,冷聲讓我滾。我問他既然愛我為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他跟我說:“我不愛你。我早就不愛你了,是你一直賴著不走,你在天真什麼?”

十月一日,天氣陰。一晚上沒閤眼,我收拾好所有行李,訂好了長租公寓,一大早叫了搬家公司。我不敢告訴季禮她們,她們見不得我難過。

十一月,天氣陰。趁著肚子沒太大看不出來,我回了一趟家,訂了半年的環球旅行團給爸媽,作為慶祝他們結婚三十週年的禮物,禾女士不太願意離開我,我硬逼著他們去了......他們不會怪我吧。

十二月三十一日,天氣陰。今年又要結束了,跨年夜季禮她們應該會很開心吧,她們開心就好。我很累,也很想她們。

一月,天氣陰。愛究竟是什麼呢?為什麼爸爸媽媽就能彼此治癒,我的愛卻什麼用都沒有?

二月,天氣陰。這個孩子有點鬧騰,但幸好有他陪著我。

三月,天氣陰。我會是一個稱職的有價值的好媽媽吧......

四月,日記本上再也沒有四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