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是M縣唯一一傢俱有營業執照的網咖,規模不算大,但對於M縣這個小縣城來說,已然是網癮少年們的常駐地。

之所以叫CAT,是因為其前身是一家無煙貓咖加網咖,但由於經營不善,貓咪都被老闆忍痛送人了,現在是名副其實的網咖,具備其應該具備的一切屬性。

網癮青少年,煙味,泡麵味,此起彼伏的爆粗口,門口常年不斷的打架坑位。

還有,

一位負責開機服務,冷眼旁觀的前臺。

“小姐姐,開兩個機子。”兩個黃毛少年叼著煙,口氣輕佻,明目張膽的打量著眼前人,眼神下流絲毫不掩飾。

兩個月以來,這種場面不下百次,更甚的都見過,季禮無動於衷。

“身份證。”

“過去,刷臉。”

“好了,左轉上二樓有空位。”

季禮言簡意賅辦開機流程,全程沒抬頭,沒有眼神交流。

兩個黃毛被過於冷漠的氣場震住,沒有再進一步調戲,識相走開了。

網咖煙熏火燎,放眼望去全是清一色的不入流中二少年,黃毛綠毛,沒有新意。在這樣的環境下,季禮沒有多餘半點情緒,度過一個又一個無聊的一天。

隨著開學季的到來,盛夏進入尾聲,晚上涼風陣陣,跟在外聚會盡興而歸的老闆交接完,凌晨1點,季禮揹著包推開網咖大門,邁入無邊夜色。

M縣城不似F市繁華,入夜22點以後街上便沒什麼人,安靜的過分,只剩下昏黃閃爍的路燈和漫天星辰。這裡沒有高樓大廈,沒有繁華夜市,一眼望去,可以模糊看到縣城邊界。

季禮家託生父季東昇的福,早年掙了錢便遷到了縣一中附近,房子不大且有些年頭了,但算是學區房,小區這會兒還亮著燈的多是有高三生的家庭。

二十分鐘後,季禮走回家,輕手輕腳開關門,換拖鞋,然後把自己丟進床裡,半晌靜默無聲。

提點力氣側身,季禮脫掉外衣裹緊被子,心裡盤算著兩月以來的兼職工資是否足夠高三一年的學費和支出,東湊西湊也是理所當然的不夠。

想的煩了,她抓抓頭髮,似是不解氣,又使力氣拍腦袋,寂靜的房間裡傳出幾聲響亮的啪啪聲。

凌晨落滿了一地的月光,跟她要面對的現實一樣殘忍。

此刻,M縣地鐵站。

“哥,房子給你找好了,離他們一中20分鐘腳程。”作為跟大佬從小長大的狗腿子,電話那邊的魏子述十分不捨:“繼哥,你走就走為什麼不帶我一起?”

“你早說我早準備,現在我被我爸盯得緊,根本走不掉。”

“房子密碼。”電話這端的人沒什麼反應,聲音平靜帶著點熬夜的啞。

“666888。”魏子述嘆一口氣,手不停地翻微信,“這家房東是我表哥的朋友,技術大牛,人很靠譜,你安心住著。”

“謝了,掛了。”沒再聽電話那端的回應,毫不留情地結束通話,將手機隨手揣衝鋒衣口袋裡,拉著不大的黑色旅行箱,隨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黑衣黑褲,看不出來什麼牌子,不潮但很利落清爽。額前的碎髮剛好遮住眉眼,因為睫毛經常跟頭髮打架,不時會習慣性的甩一甩頭,幅度小。拉著箱子的手很白,有一條青筋順著指骨、腕骨、流暢的手臂,沒入黑T。

凌晨的車次人流量不多,大家都哈欠連天機械地往外走,但還是被這人吸引了視線。

臨近閘機,晨光乍現,蠢蠢欲動。

身後跟了一路的女生們心照不宣的探頭,隨著他抬手刷身份證——“滴”一聲,閘機上的個人資訊暴露在眼睛裡。

“姓名:顏繼”

“車次:K470,F市至M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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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咖老闆章鶴之,年近40,但還帥的一批,在一眾油膩大叔中脫穎而出,是季禮也能每天多看兩眼的程度,但這並不代表季禮可以接受其當個甩手掌櫃,什麼事兒都交給她善後的作風。

一中正式開學倒數第三天,中午12點,季禮已經兩次和警察叔叔進行友好會面、舉報了三起惡性打架事件、見證了四起家長找人及其棍棒教育,而她的老闆現在不知所蹤。

夏天末尾依然燥熱,尤其是晌午,章老賊怕花錢,摳門摳在季禮身上,獨獨不給前臺安空調,季禮百無聊賴地用小風扇扇著腦門上的汗,順手翻著高數課本。

“開機。”

一聲冷冽的男聲像剛開瓶的冰汽水直衝向她腦門。

握著小風扇的手不自覺停頓一秒,季禮放下風扇淡定抬頭,聲音是不相上下的冷漠:“身份證,那邊刷臉。”

機器老舊的緣故,刷了好幾次仍然沒有成功。

眼前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多了一絲不耐煩,一雙一筆一劃刻出來的狐狸眼此時沒有笑意,微側著頭看她,明擺了被戲弄的慍怒。

季禮秒懂,但她偏迎著對方目光,同樣面無表情地回敬:“帥哥,你是不是整容了?咱們這機子可就在你這不靈光。”

嘴角向右輕扯一下,不廢話,顏繼直接往前一步,靠著吧檯俯下身,毫無難度的行貼面禮,兩人眼神對上。就這麼僵持數秒,顏繼十分有定力地看著季禮腦門上的一滴汗順著額頭、鼻樑流下,最終泯入唇線。

“看清楚了嗎?”

“啊?”季禮十分有禮貌地走神了。

逼格很高的帥臉逐漸跟她拉開距離,從眼前出現在了攝像頭裡,一秒後滴一聲——“驗證成功”,隨後毫不留戀地消失在她視線裡。

“日。”

冷冽離開,燥熱捲土重來。季禮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帶著脾氣打電話,不通,再打,來回三次,對面的人終於接通:“章老賊,你明早之前修不好這些破爛,我就把你出去喝酒的事情告訴婭婭,你看著辦。”

半小時後,章賀之風塵僕僕地推開門,季禮看向他身後,“維修的人呢?”

“別看啦,就我。”隨後不出兩小時,章賀之就把大大小小該檢修升級的都搞了一遍,效率堪稱一絕。

季禮不可置信:“所以,既然你這麼會,你為什麼一直不修?”

“呵呵這不是沒時間嘛。”章賀之笑眯眯地模糊重點,順便觀察她神色,“丫頭,你最近缺不缺錢?”

季禮幾乎條件反射:“缺。”

“怎麼著,什麼活?”

“我那套老房子的新租客在找做飯阿姨。朋友託我打聽,我第一個想到你,叔夠意思吧。”章鶴之壓低聲音跟季禮說,“人跟你一樣F市來的,貨真價實的少爺,嘴肯定挑,但錢可不少,五位數。”

“一個月?”季禮興趣來了。

“嗯,9月開始,一天兩餐。”

“少爺不上學?”意味著季禮中午得來回折騰了。

“額....估計看人家心情。”

季禮沒有猶豫地輸出:“行,只要給錢怎麼都行,要我喂他都行。”

章賀之聳聳肩,不置可否。

兩個月來,季禮疲於奔命地賺錢,機會不多,網咖佔大頭,但開學後也只能放棄。當“做飯阿姨”,可以救她一命。

當然,能不能給她一口飯吃是少爺的事。

而她,必須拿下。

凌晨1點,季禮揹著包從網咖出來,這是她最後一次在這裡下班。

她還記得兩個月前自己像一條喪家之犬走進網咖,本來不抱任何希望,是章賀之遞給了她一瓶汽水,不顧傳遍整個縣城的閒話,給了她一次喘息的機會。

誰的閒話?

很慶幸,不是她的。

很不幸,是關於她親爹的。

季禮她爹季東昇,當年憑美貌從縣城窮小子搖身一變成了企業高管,留在了繁華的F市,最終卻死於一場車禍,這倒不是被人詬病的理由。

王大媽李大媽趙大媽給出了關鍵答案,“聽說人死的時候還光著屁股呢,那小三也光著,蛇鼠一窩臭味相投,死一塊去了。”

也就是說,她老爹硬生生把車震玩成了車禍,自此臭名遠揚,醜話一傳千里傳回了老家,她親奶奶也因此越發地不待見這個從小沒見過幾面現在卻來投奔她的親孫女了。

到此為止,季禮都覺得可以忍受,但她萬萬沒想到她爸還沒涼透,她媽王婉玉女士便跟情夫迫不及待重建愛巢了,這還是季禮被“送”回M縣的前一晚被迫撞見才得知的。

至此,季禮無話可說。

毀滅吧。

總有人用骯髒發臭的靈魂證明他活著,證明這個世界上是非黑白曲折光明此消彼長,試圖來喚醒善良的人們快要消失殆盡的良知。

今晚的夜空被層層雲霧籠罩,季禮回家的路較往常格外昏暗,她還沒從自家父母的腌臢事中出來,就被前方巷子裡的慘叫聲吸引。

“往哪兒爬呢?”“臭婊子,爺付你錢不是來看你哭的,自己脫還是讓兄弟們給你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照片給老子拍清晰點,這小騷貨可誆了咱不少錢。”

三五成群的社會哥,發話的,動手動腳的,衣衫不整的,手持相機的,油膩的,毛躁的,都只管發洩絕對力量優勢下的骯髒慾望。

“讓讓。”

擋了她的道。

季禮對這種畫面熟視無睹不做掙扎,只想過巷子回家。

汙言穢語戛然而止,夾著煙的黃毛小弟認出了前幾天調戲過的季禮,低著身子跟為首的人彙報,眼角餘光不時撇著靜等讓路的季禮。

季禮性子散漫,不怎麼在穿搭上花心思,每天都在為攢錢發愁,也是沒這個興致。今天她一身黑,出門時隨手撈來的黑色oversize短袖和黑色騎行褲,頭髮是路上幾秒鐘編的麻花辮。

刀疤臉大哥眼神落在季禮身上,還沒來得及開口,手下衣不蔽體的女孩兒朝前一撲死死扒住季禮的腿,啞著嗓子求季禮:“救救我,救救我。”

注意力重新被轉移。女孩兒被輕易扯起,又重重摔在牆角。

季禮穿巷而過,一步不停,身後是女孩兒聲嘶力竭的哭喊聲。季禮白瘦的小腿上被印下幾道青紫指痕,但她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