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程凝序才八歲,在這樣一個大家族裡,就算她手裡有那把叫十一的刀,又如何跟人心化成的劍去抗衡?
一想到這裡,葉白餘心口就悶悶的難受。
蘇海威長舒一口氣:“從我踏進蘇家那道大門,我就知道,這麼多年來我尋找的真相終究會在這裡得到答案。”
蘇因問:“爺爺,為什麼?”
“蘇家信風水。”
蘇海威解釋道,“他們一邊想要抹掉一些人的存在,一邊卻說服自已承認蘇家的榮光除了人,還跟蘇家的風水有關,是以這麼多年來,蘇家老宅的修葺都有舊時的格局,我只是沒想到,這個格局竟然延續了這麼多年。”
“很難理解嗎,人為了留住財富和權利可以作出任何犧牲,只是風水而已,世人皆如此。”
葉白餘說到這兒的時候忽然一怔。
有些東西在她腦海中一閃而過,她在剎那之間有點不想知道程凝序最終死亡的真相了。
殘害至死,能是什麼好下場。
可如今她十歲,來尋她說可上馬一戰的時候那樣意氣風發,求她給她過生辰的時候又那樣小心翼翼,即便是個幻影,葉白餘都那麼喜歡她。
她喜歡冉盈,也喜歡程凝序,她們都是這世上真真實實存在過的人,那麼耀眼,那麼努力。
她沉默著不開口,屋裡突然歸於寂靜,只有外頭風聲呼嘯。
魏平生也不開口,老神在在品著他的茶。
最終是蘇因忍受不了煎熬開了口:“爺爺,程凝序……是怎麼死的?”
“不知道。”
從蘇海威嘴裡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葉白餘竟然鬆了口氣,晚一點知道,至少,給她過了生辰再知道。
魏平生放下茶杯:“那為什麼說程凝序是蘇家人害死的?”
“蘇家族譜有厚厚的一本,家譜上記載最早的那個人,應該是蘇顯的曾祖父,他為蘇家打下基業,但到了蘇顯父親那一輩,蘇家已經沒落到無人可知了,好在,蘇顯的父親娶了程玖鳶。”
此後程玖鳶獻策於皇室,蘇家再次迴歸大眾視野,受帝王看重,又偏偏出了蘇顯這麼個百歲福星。
真不知道蘇家哪來的這運氣。
“我幼時總是好奇,為何家譜上有三人的名字被抹去了,從我十七歲到如今,將近半輩子的時間,才僅僅窺得一角。”
不用問,大家都知道被抹去的那三個名字是誰。
程玖鳶。
蘇顯。
程凝序。
當然,還有蘇顯力排眾議供奉在祠堂裡的那108個女子,她們的功德也一定隨著時間的發展而只變成寥寥數語,一筆帶過。
“那您為什麼說是蘇家人害死了程凝序?”蘇因執拗於這個問題,好像只要有一點懷疑的空間,她心裡就好受一點。
“總有人難以承受內心的譴責,就像魏先生說的,沒有人可以完全抹去他們的存在,真相也是如此。”
蘇海威說,“文字的記錄讓人們得以窺見真實的歷史,但蘇家的歷史也照應了一句話。”
葉白餘開了口:“真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是,蘇家靠著勝利,抹去了這三個人的功績,甚至將他們塑造成罪人,百年來受盡謾罵。”
“那為什麼……”蘇因恍然,“我從來沒聽過他們的名字?”
“在我爺爺那一代,蘇家曾遭受過一次重創,百年基業險些化為烏有,大量家族資料缺失,再加上族中老人接連離世,真相徹底隨風而散,這之後我爺爺重新家譜,特意抹去了關於這三個人的名字。”
“為什麼?”
“真相本就撲朔迷離,夾雜著嚴重的個人情緒,何必揪著幾個死人不放?有人說,那次災難是他們的報復。”
葉白餘嘲諷一笑。
膽小如鼠卻又膽大包天的蘇家人。
蘇因躊躇著開口:“可您說了這麼多,也沒有什麼證據表明是蘇家人害了程凝序,爺爺,您也帶了個人情緒,不是麼?”
蘇海威搖頭。
“我說過吧,手紮上那頁怎麼毀也毀不了的紙。”
蘇海威聲音裡透著疲憊,“我自小留洋,原本是不信這些離奇之說的,直到我親眼所見那張紙。”
那扇門那樣逼真地存在於一張紙上,詛咒就那樣明晃晃地寫在上面,卻用盡辦法都毀不掉。
不得不信。
“人人都以為那扳指是蘇家權力的證明,但只有歷任家主才知道,那扳指是從程凝序的屍體上扯下來的,那扳指上帶著她的血和她的詛咒。”
葉白餘想起那個小姑娘想擁抱她卻礙於身上的血跡後退一步的樣子。
她才那樣小,肩上卻壓著那樣重的責任。
“葉小姐,蘇家這樣的百年世家,最看重的就是名聲,程玖鳶,蘇顯,程凝序這三個人的事蹟,經由我們這支血脈傳到現在,再加上我和我妻子的調查,我能告訴你的只是個大概的結果,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以我的能力,難以推匯出來。”
“沒關係。”葉白餘站了起來,“就算百年過去,我也會讓真相浮出水面。”
“我也想要一個答案。”蘇海威也站了起來。
葉白餘忽然問,“如果像我一開始說的,這個真相需要你的命來換,你還願意麼?”
蘇海威的手顫了一下。
“我承了蘇家這麼多年的富貴生活,我也並不無辜,如果以命相抵能解了這場橫亙百年的恩怨,無論我願不願意,我都得去做。”
蘇海威笑的淒涼,“就讓後輩腳踏實地的活著吧。”
“我有時候挺同情你的。”
葉白餘笑了一下:“我欣賞你的為人,蘇家這根歹竹,竟然出了你這麼個好筍,也是他們的福氣。”
她說完這話就離開了蘇海威的房間,到了外頭抬頭一看,月沉如水,空氣中透著絲絲涼意。
“蘇海威還有事情沒說,是吧?”魏平生先開口。
葉白餘沒答話,只問:“我叫你拿來的燈籠呢?”
“送到程凝序的院子了,就在她院子門口掛著呢。”魏平生一歪頭,“你想要?我去給你要回來?”
“你怎麼知道那燈籠我要送給她?”
“我聰明唄。”魏平生咧嘴一笑。
葉白餘給了他一個白眼。
身後蘇因也從蘇海威房裡出來了,葉白餘轉身看了她一眼,轉過來的時候忽地想到什麼。
她問魏平生:“程凝序的生辰是什麼時候?”
“兩日後。”
她又問:“兩日後是什麼日子?”
“驚蟄,”
魏平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