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餘再醒來,已經是三天後的事情了。

這三天里老槐沒日沒夜地守在她的房間,眼看著停在她下巴上的黑線竄到她的額頭,跟折磨人似的開成一朵黑花,他家白餘那麼好看一姑娘,如今這張臉活像個練邪功走火入魔的反派頭子。

老槐心疼的不行,偏偏這事既不能聲張又不能找人,急的他那顆蒼老的心碎了又粘粘了又碎,想了無數種方法,那黑線就是不下去。

直到老槐打算剝心入藥的時候,那黑線忽然開始往下退了。

也就是同一時間,葉白餘肩頭的白蓮紋身光芒閃閃,剎那的光芒,隔著衣服老槐都看了個一清二楚。

黑線倒退,繼而在葉白餘心口位置消失,白蓮的光芒也隨之不見了。

老槐心跳加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當只有一個想法,這時候要是有個信得過的姑娘在身邊就好了。

葉白餘就是在他懊惱地捶自已腦袋的時候醒來的。

“怎麼,臨死之前你還想給自已弄個頭骨碎裂?”

老槐一怔,緊接著老淚縱橫。

“你要不出去哭喪吧。”葉白餘又說。

老槐哭喪著臉問:“為啥啊?”

“我看你哭的很真心實意,家裡現在這個條件,你出去補貼家用也是好的。”

老槐三兩下擦乾眼淚:“白餘啊,剛才白蓮又現身了。”

葉白餘驚訝:“嗯?”

“這兩天我用了許多辦法,但你臉上的黑線就是下不去,但就在剛剛……”老槐點點她的肩膀,“白蓮現身後,黑線就下去了。”

葉白餘沉默了一會:“救我小命,這是好事啊,你哭什麼,怕我活了養活我費勁?”

“胡說八道!”老槐氣的心都碎了:“你可是親孫女!”

葉白餘咧嘴:“槐樹精生什麼娃。”

老槐恨不得把她的嘴給縫起來,好好一姑娘非要長張嘴。

當下來說的確是好事,但這些年老槐被葉白餘的身體生生搞成了悲觀主義者,凡事總是先往最壞的打算看。

葉白餘倒好,兩千年來都是堅定不移的樂觀主義,奉行活在當下,哪怕明兒去死,她今兒都能快快活活的過,睡前還要喝二兩小酒。

“我餓了。”葉白餘又說。

老槐立馬站起來:“有有有,在鍋上熱著呢,我去給你拿。”

葉白餘雖然醒了,但身上沒什麼力氣,尤其是下半身,一股脹脹的酥麻感一直在小腿至膝蓋的部位迴圈著。

上半身倒還好,努努力還能自已坐起來。

撐著坐起來的時候,她看到手腕那串菩提骷髏手串上的一顆菩提有了裂痕。

葉白餘抬起胳膊又仔細看了看,確認她沒有看錯,第三顆菩提珠子上,的確有了一條隱約的裂痕。

這手串兩千年都沒見裂過,跟長在她手腕上似的,連她本人都取不下來,但現在,它裂了。

想想這次醒來接二連三的意外,葉白餘哼了一聲。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咋咋滴。

正好老槐端著吃的進來了,絮絮叨叨說著:“上車餃子下車面,這是咱們的傳統,你意思意思吃幾口,有個好意頭,不喜歡的話就喝粥。”

葉白餘不著痕跡地用袖子擋住手串,老槐早有準備似的往她床上放了個小桌板。

葉白餘眨巴眨巴眼睛,以沉默應對。

別說那碗粥,就連老槐讓她意思意思的面都被葉白餘吃了個精光,還想要一碗的時候老槐堅定拒絕:“你剛活,不能過量飲食,咱給你的胃一點反應的時間好嗎?”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葉白餘還是忍不住說:“它能睡六十年,怎麼就反應不過來了?廢物!”

“還是要反應的。”

老槐哄著她,“今天外頭天氣好,我準備了輪椅,帶你出去曬曬太陽,補補鈣。”

“補什麼?”

“鈣。”

葉白餘又沉默了下來,目光相對中她幽幽地說:“老槐,你現在可真博學。”

老槐嘿嘿一笑,出去推輪椅了。

他進來的時候葉白餘問:“那個奸商跟他的狗腿子,現在在哪兒?”

老槐立馬沒了好聲氣:“去營業了,你過你放心,我都打點過了,現在是淡季,咱們客棧又藏得深,不會有人來的,他們鐵定虧。”

葉白餘看他擺弄輪椅:“什麼叫淡季?”

老槐停下動作,一臉辛酸,他們家白餘,都沒趕上好時候。

他解釋:“現在社會安穩,交通又方便,老百姓就喜歡去別地兒遊玩,但現在敦煌才是初春,還不是大家扎堆來玩的時候,所以是淡季。”

葉白餘舉一反三:“那旺季是?”

“夏秋時節。”

“還有時間。”葉白餘說。

老槐撕掉了輪椅上最後一層塑膠:“嗯?”

葉白餘啟唇一笑,眼裡殺機驟起:“夠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他們了。”

“白餘啊……”

老槐推著輪椅過來,苦口婆心:“現在這個社會呢,它是個法治社會,你懂法治社會吧,殺人是犯法的,你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也是犯法的,你看咱們能不能想想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

“就那種……”老槐想了想,“那種心靈上的折磨,靈魂上的蹂躪,思想上的藐視,生活上的排擠。”

葉白餘的注意力被輪椅吸引過去了,她說:“我看看情況吧,待會我要見見他們。”

“那是必須的,必須得見見。”

老槐想告訴葉白餘昨晚發現的蹊蹺之處,但看看葉白餘的臉色,還是決定等她好點再說。

過了好一會兒,葉白餘在拒絕老槐幫忙的情況下,身殘志堅地把自已挪到了輪椅上。

魏平生正好帶著樹蒼進了後院。

葉白餘的聲音從屋裡傳了出來。

“老槐,時代發展真快,我跟不上這個時代了,我現在是個文盲。”

老槐安慰她:“怎麼會呢,以你的學習能力,半個月就能追上來。”

“我不想當文盲。”

“你怎麼會是文盲呢,哎你這個不對,要按這個按鈕,這是剎車。”

“做文盲真難受。”

“你很快就不是了,白餘啊,我說了三次了,那是右拐,你現在要直行才能出去。”

葉白餘的輪椅飛出來的時候,老槐哭天喊地在後面讓她剎車,葉白餘一臉茫然,手跟不聽使喚似的,輪椅直直地往院子裡的池塘裡衝。

“我的媽呀,老闆,那是個人吧?”樹蒼大喊。

一道人影從他眼前掠過,帶起一陣清風。

在輪椅衝到池塘邊的時候,一雙細長又蒼白的手穩穩地抓住了輪椅。

葉白餘低頭看,抓著輪椅的那隻手的手背上,一團黑線纏繞在一起,看不清底下的傷口到底是什麼樣的,像是被煞氣所傷。

視線上移,兩人目光相對,魏平生眼眸帶笑:“好巧啊,葉小姐,咱們又見面了。”

他穿著一套黑色的太極練功服,一身清爽,沒有一絲魘裡的狼狽落魄,如果不是葉白餘對他的偏見,倒有一個詞語來形容他。

朗月清風。

葉白餘咳嗽了兩聲,老槐從屋裡衝出來,一把推開魏平生,將葉白餘轉移到了安全地帶。

葉白餘踏踏實實靠回椅背,兩手相疊,眼神疏離,下巴微微揚起,她清清嗓子,跟不認識人似的:“老槐,哪個是奸商,哪個是狗腿子?”

老槐有了主心骨,下巴一抬鼻孔看人,指著魏平生和樹蒼:“這個,是奸商,那個,是泥腿子。”

奸商和泥腿子都平靜地接受了自已的代號。

葉白餘的目光掃過魏平生,魏平生朝她一笑。

葉白餘的目光掃過樹蒼,樹蒼一臉痴傻。

“你過來。”葉白餘朝樹蒼招了招手。

樹蒼更茫然了,將求救的目光移向了魏平生。

魏平生輕輕頷首表示同意。

樹蒼走到了葉白餘跟前。

葉白餘看著他五顏六色的上衣皺了皺眉,又招了招手:“低一點,我看看。”

樹蒼茫然俯身。

“哎。”葉白餘一聲長嘆,“好孩子,時代不是變好了麼,你怎麼長得一副營養不良的樣?是不是發育上出了什麼問題?”

樹蒼一聽就哭了,他癟著嘴看向魏平生:“老闆,她在人身攻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