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餘低估了魏平生的不要臉,也同樣低估了十一的執著。

他梗著脖子看著葉白餘,再次重複:“我願不入輪迴,受天譴,靈魂日日飽受烈火焚燒,只求阿序往生,來世……”

他話還沒說完,魏平生又蜷指在他頭上重重打了一下。

“求求求,你當我們白餘是許願池麼,你到底想求多少個,三魂七魄拆開來都不夠你求的,貪心不足蛇吞象,做人不要太貪。”

十一怒衝衝地看著他,殺人的心都有了,可偏偏一對上這個男人的眼睛,他身體裡所有的憤怒和怨恨就像被人無聲消解了一樣,他怒也怒不起來,恨也恨不下去,一股無力感在身體裡升騰而起。

葉白餘看著地上程玖鳶的牌位看了一會兒,聽到魏平生這話的時候沒忍住扯了扯嘴角,想踹死他的衝動又降了下去。

“阿序。”葉白餘看向程凝序,“你是受害者,跟蘇家人該如何了斷,你來做決定吧。”

程凝序略顯吃驚。

葉白餘說:“雖然請我的是蘇家祖孫,但走到如今,你我之間又擔著短暫的師徒名分,蘇家先人做事的確不厚道,於情於理,我都站在你這邊。”

程凝序忽然一笑:“您一定很喜歡我吧?”

葉白餘一愣:“美得你。”

“很久以前我就知道,您喜歡我。”她臉上多了幾分孩子氣,卻看向程玖鳶的牌位:“師父,太婆和阿祖的魂魄,真的都在裡面嗎?”

葉白餘掃了眼魏平生。

“當然,我騙你做什麼?”魏平生非常上道,“程玖鳶惦念孩子,殘留一縷執念在牌位中守護兒子,你阿祖思念孃親,日日親點長明燈,死前最後的執念也是想見他娘一面,種種機緣造成今日局面,也算是……”

他忽然停下來,斂眸一笑,“蒼天有眼吧。”

葉白餘心頭忽然一顫。

剛才的魏平生雖然是笑著說出的那四個字,但她卻從他身上感覺到了濃厚的悲傷。

“我自然恨蘇家人,若當年萬箭穿心死的是十一,我會比今日的十一還要瘋狂,可是……”

程凝序看向十一,取下葉白餘送她的般若紅繩,手繩一取下,她身上的生機急速散去,面板迅速被灰敗和枯萎取代。

十一震驚而又焦急,他愣住了,很快奪下那手繩,手忙腳亂地戴到她手上。

那手繩算是保留了她暫時的的生機。

“可是十一,我快沒時間了,我們不要再執著了,我們放過自已行麼?”她苦澀難當,“前世種種,咱們都忘了吧,幾百年的時間,疼也疼夠了,恨也恨夠了,咱們別糟蹋自已了,行麼?”

十一猛地哭起來,他跪在地上掩著臉,細碎的哭聲透過指縫漏出來,他哭夠了,紅著眼睛看程凝序,輕輕地點了點頭。

程凝序笑,眼含熱淚,她抬手去擦十一的眼淚:“你做到了,十一,你沒有食言。”

“什麼?”

“你一直陪著我,直到我死都在陪著我。”程凝序說,“十一,若有來生……”

“若有來生,十一還做阿序的刀。”十一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還做。”

“別做我的刀,也別做阿祖的刀。”程凝序說,“做你自已。”

十一悲慟地哭出聲。

葉白餘又問蘇因:“蘇因,你原本可以長命百歲富貴一生,如今卻要用百年歲月換一個人轉世投胎的機會,你怨恨嗎?”

蘇因笑了笑:“葉小姐,當然怨,可我不怨恨凝序小姐,我恨那些先祖,恨他們造下的罪孽卻要我來承擔,但我沒辦法,我身上有蘇家人的血,又享了蘇家二十多年的富貴,我總得做點什麼,我別無他法,總得有個人作出犧牲啊。”

蘇海威抱著孫女,他沉默著,最後又祈求著問葉白餘:“葉小姐,真的沒有辦法了嗎,真的不能讓我來承擔嗎?”

葉白餘卻抿了抿嘴,她忽然看向魏平生說:“有,魏平生有辦法。”

魏平生:??

“他有。”葉白餘對蘇海威說,“不然我不會帶他進來的。”

魏平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滿希冀地落在他身上,魏平生終於裝不下去了,他暗自嘆了口氣,在葉白餘挑釁的目光裡開口了。

“程凝序一生雖然短暫,但是武將星的命格,卻遭蘇家人術法鎮壓,雖然在夢魘中蹉跎幾百年,但有蘇因這個命格做背書,葉白餘自然能送他往生。”

程凝序焦急:“那十一呢,阿祖和太婆呢?”

“不是不行,但還是要有白餘的幫助。”

他笑眯眯的,“你說是吧,白餘?”

那幾雙殷切的目光又都投向了葉白餘,她暗罵魏平生,臉上卻一笑:“是有點辦法,但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蘇海威似乎從她的話裡看到了希望,他也不顧什麼身份禮法,跪著走到葉白餘身邊,抓住葉白餘的衣角:“葉小姐,那我阿因呢,我的阿因,她的命就只能這樣了嗎?”

葉白餘低頭看他。

她嘆息,到底於心不忍:“我試試吧。”

蘇海威大喜過望,他恨不能給葉白餘磕幾個頭,卻被葉白餘拽著肩膀將人扶了起來。

魏平生心裡嘆氣。

到底還是這樣的結局。

臉上的無奈還沒有落下去,就見葉白餘往遠處走,她叫魏平生:“魏平生,我需要你幫我。”

魏平生跟著她走:“好。”

兩人走出去的這段時間裡,十一目光冰冷的看著蘇因和蘇海威。

蘇海威想說什麼,又覺得語言太輕,不夠表達歉疚。

他深吸一口氣,踉蹌著跪在了程凝序、十一和程玖鳶的牌位前重重地磕了幾個頭:“若能僥倖活下來,蘇家,願舉家族之力,為幾位先輩洗清冤屈,程之姓氏,由蘇家發揚光大。”

可幾百年的恨意哪是幾句話就能放下的。

程凝序壓了壓十一憤怒的胳膊,她掏出幾張泛黃的紙:“這是我能記得的那些戰友的名字和生辰,若是方便,請替我幫他們添盞長明燈。”

若死後託生,惟願他們生生世世康健喜樂。

若機緣不好,如他們一樣蹉跎百年,惟願他們早登極樂。

至於他們……

百年已過,世事滄海,誰會記得百年前屈死的失敗者呢,不過是一聲嘆息,道一句可惜了。

不在意,不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