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平生走後,老槐愣在原地許久。
他不明白眼角的溼潤從何而來,更不清楚他心裡那股莫名其妙的難過和委屈是因為什麼。
因為情緒太複雜,在這個當下,他也沒發現自已身體裡的變化,只是總覺得怪異,可到底哪裡怪,他又說不上來。
他盯著魏平生離開的方向苦思冥想,總覺得剛才的奇怪之處跟魏平生脫不了關係。
小黑趁機從外鑽了進來,繞著老槐的褲腿轉了幾圈,又往蘇海威那邊跑,老槐一把將它撈回來:“不要命了你,還想再傷一次不成?”
小黑在他懷裡猛撞,喵嗚喵嗚地叫,偶爾還發出幾聲怪異的聲音,聽得老槐橫眉豎目:“你發什麼神經,你罵我幹什麼!小畜生,我真是慣得你!”
小黑繼續撞他,甚至手腳並用在他身上抓了幾下。
老槐無奈地扯著他的後脖頸:“你又說我笨,又說大事,到底什麼大事你倒是說啊!”
小黑急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他想告訴老槐,想告訴葉白餘,羈無救回來了!
羈無救回來了。
可當它第一次認出羈無救的時候,他就在它身上下了禁制,但凡關於羈無救和蒼梧山的一切,它都說不出來。
就是指手畫腳都不行。
更何況,就算它說出來了,葉白餘和老槐也不明白。
小黑最後歇了菜,它終於確定了,它是無論如何都突破不了羈無救的禁制的。
它瞪了老槐一眼,順著他的褲腿跑下去,蜷在了蘇海威床邊。
老黑看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小黑,你很喜歡蘇海威和蘇因的魘氣?”
小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抬起爪子洗了洗臉,腦袋一埋不理他了
那架勢老槐很清楚,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你猜。
***
外頭風雪漸大,這場雪一點漸小的意思都沒有,老槐甩了甩腦袋,將這股感覺壓了下去。
回到後院的時候,老槐看著院裡那棵銀裝素裹的杏樹,心裡暗自祈禱,只願他家白餘這次入魘能順順利利的進去,再安安全全的出來。
他往裡頭走,打算去準備蘇因藥浴的東西,卻見魏平生手上拿著東西朝他走過來:“老槐啊。”
“幹啥?”老槐奇奇怪怪地看著他,目光下移,發現他手上拿的是槐枝,忍不住心裡一咯噔。
魏平生手一伸:“在院子西北角找個位置,將這槐枝種下去,等這場雪停了,每日卯時,午時,子時澆水。”
老槐看著他手中分支的枯枝:“我說魏老闆,我忙著呢,你邊兒待著去行不行?”
葉白餘的聲音忽然從屋裡傳了出來,她喊:“老槐,按他說的做。”
老槐拿過槐枝,這枯枝連個根都沒有,他一臉狐疑:“這東西能種活?”
“活不活的先種吧。”魏平生說。
老槐撇撇嘴:“那我待會再去,我得先給蘇因準備藥浴的東西。”
“種樹比藥浴重要。”魏平生擋了擋他,“你去種樹,我去幫你準備。”
老槐眉毛一豎,眼鏡都往下滑了滑:“你知道準備什麼?”
魏平生已經轉身離開:“略知一二,我先備著,你回來再看準不準。”
可惜老槐只聽到了前半句,沒聽到後半句。
他在西北角的地方哼哧哼哧地刨了個坑,把那根分叉的槐枝種進去,嘟嘟囔囔間忽然意識到什麼,他摸了摸心口,感受到那顆千瘡百孔的心臟正在有力地跳動著。
不是被他千辛萬苦用“定神”才能壓制的那種跳動,而是健康的,鮮活的,如同過去很多年一樣正常的跳動。
鐵鍬從牆邊滑落,老槐俯身,順勢掀起褲腿看了一眼,腿上的傷在抹了藥以後以正常速度癒合。
他心裡百思不得其解,但又升起一股喜悅來,不管什麼情況,只要不會給他家白餘添麻煩那就是好事。
他高高興興填上坑,走之前還摸了摸光禿禿的槐枝,去廚房看魏平生準備的藥浴材料了。
葉白餘房間。
浴缸裡放滿了水,大概是剛吃完飯沒多久,葉白餘進去沒兩分鐘就困了,迷迷糊糊間彷彿感覺到肩膀上的白蓮又閃了兩下,她想醒來卻怎麼都睜不開眼。
腦海中模模糊糊出現了很多畫面,快的她抓都抓不住,所有的畫面都朦朦朧朧地叫人看不真切,只覺得漫山遍野的綠和纏繞其間的雲。
“來咯~白餘,你最喜歡的冰酥酪。”
這是老槐的聲音,相處千餘年,葉白餘對他的聲音很熟悉。
可緊接著又有人說:“她前些日子剛病了一場,你就給她吃這個,也不怕吃壞肚子!”
這是一道女聲,從聲音看年紀應該和老槐差不多大,即便是在夢境裡,葉白餘都能感覺到自已對這個聲音主人的親密。
可她是誰?
老槐又說話了,他嘆了口氣:“哎,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他?還是她?老槐嘴裡的這個人是誰?
葉白餘想衝破那些朦朧的雲霧走到他們跟前去,但她怎麼都走不過去,眼睛看到的一切都透著模糊。
畫面陡然一轉,她行走在一片荒蕪的戈壁中,往前看,前路茫茫,往後看,一片模糊,她看不到什麼人,心裡卻知道,就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個人一路跟她同行。
太陽明晃晃地懸在她頭頂,她突然意識到,這大概是兩千年前的敦煌。
他們就那麼一路無言地走,彷彿走過了一個四季,又迎來了一個新的春天。
眼前忽然清明起來,漫山遍野的野杏樹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的眼睛裡,隔著一道虛無縹緲卻又難以逾越的屏障,葉白餘都能感覺到她胸腔裡的歡喜。
她看到自已轉過身,對分明存在於這個夢境中卻看不見摸不著的同行者說:“要是有機會,在這杏林裡待一輩子也很好。”
葉白餘沒有聽到對方的回答,只感覺光陰流轉,四季變換,一切快的讓她恍惚,在夢境急速運轉和顛倒中,她終於看到一道背影。
那人著青衫,衣袂飄飄,髮絲隨風而動,仙風道骨,卻也瑩瑩孑立,孤身一人,如夢似幻。
葉白餘想開口叫他的名字,可那股勁兒到了舌尖卻又生生嚥了下去。
她才恍然意識到,她不知道那是誰,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這種被夢境吞噬,讓她陷入混沌的感受令人非常不爽,葉白餘掙扎著想要醒來,卻彷彿回到了剛醒來的時候,被人扯進一個密閉的空間裡,陷入叫她不適且厭惡的那種沉溺感。
她在這樣的掙扎中聽到一道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那人說:“白,潔淨,空無所有;餘,五行屬土,豐衣足食,福澤綿長,往後你就叫白餘,葉白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