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龍吟帶走了十一,程凝序卻惶惶然地愣在原地。

葉白餘目光恢復清明,掃見她的表情,側頭看了眼魏平生。

她看到魏平生緊抿的薄唇和額頭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腕上傳來他掌心沁涼的溫度。

她對程凝序說:“你的身體還在蘇家的宅子底下鎮著,我得先帶你回去,到時候再送你離開。”

程凝序似乎並不在意,急切地問:“那阿祖和十一他們呢?”

“生人造夢是我跟他做的交易,他的靈魂本來就是我的,我不要,自然重新回到他手上了。”葉白餘說,“至於你阿祖,他跟你的情況大致相同吧。”

程凝序終於鬆了口氣,她癱坐在地:“那就好……那就好……”

她手上的紅繩發出光芒,剎那間化為白光掠入葉白餘腕上的珠子裡。

幾乎是同一時間,蘇因攥著心口痛苦地蜷縮在一起,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慄著,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動作粗暴地抽走她的脊髓,她疼的發不出聲音,緊閉的雙眼中白光一閃。

長輩說人死前總會走馬觀花一回,人世漫長而短暫的一生在眼前再過一遍,過完了,最後一口氣也就沒了。

可蘇因眼前的一生,除了噩夢就是沉睡,二十三年的時光,她沒有朋友,沒有秘密,困在蘇家老宅的一方小院過完了一輩子,唯一一次出遠門,是來找葉白餘。

她真喜歡葉小姐啊,她還沒跟她成為朋友呢。

真是可笑啊,葉小姐還說,她是長命百歲富貴一生的命格呢,哪來的百歲,分明是前世作孽,這輩子還債來了。

身上的疼似乎開始減少了,蘇因用盡力氣朝著蘇海威的方向看了一眼,父母親族,到最後她最留戀的其實只有爺爺。

失去意識的時候蘇因想,若她有下輩子,一定要做個普普通通的人,過普普通通的一生。

蘇因不知道,就在她暈過去的時候,她身體裡爆發出一股力量,那力量以一種不可抵擋的速度朝葉白餘和魏平生打過去,兩人都沒有防備,雙雙倒在地上,結界似乎被衝破了,他們所在的地方搖搖欲墜。

葉白餘心口疼的喘不上氣來,剛才那股力量太過霸道,她沒有準備的情況下毫無招架之力,再加上她現在的情況,剛才那一擊過來,她現在內臟估計都碎了。

魏平生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倒在地上咳出一口血,目光卻詫異而又茫然地看了蘇因一眼。

“魏平生,我撐不住了。”葉白餘爬都爬不起來了,索性舒舒服服倒在了地上,“我傷的太重了。”

魏平生急了:“你撐會啊,你不行了咱們怎麼出去啊?”

葉白餘眼皮一翻就倒過去了,臨暈之前留下一眼:“你想想辦法,想不到咱們就忘川河邊見,我讓你再死一會,鬼都做不了。”

葉白餘暈過去大概有三個呼吸的時間那麼長了。

魏平生揮手帶起一片屏障,擋著那些砂石不傷到她,終於確定她是真的把這個爛攤子扔給他了。

“時間真是奇怪。”他臉上的笑變得真實,“若是兩千年前,你寧願死在裡頭都不要別人幫你。”

說完這話,他起身朝著遠處那杆立著的紅纓槍走去,漫天的飛沙走石難傷他半分,他緩步而去,行走間衣袍所帶之處,曼珠沙華開遍,綠樹拔地而起,空氣由此清明,灰暗混濁的世界成為一方桃源。

他站在那杆紅纓槍前,從蘇海威體內抽離出來的那段記憶凝結成的人影正混沌茫然地朝著那杆槍跪下去。

魏平生指尖在他頭頂一點,將這個世界裡所有的罪孽都封存於他的身體裡。

“往後塵歸塵土歸土,半點孤魂,你就在這兒,代替蘇因贖百年的罪。”

那人雙目無神,只是機械地點頭。

腳下又傳來動盪,他已經在蘇因身邊了。

他蹲下去,好奇地看著蘇因的臉,自言自語般說:“你身上,為何有我的機緣?”

小黑跑到他跟前,親暱地用腦袋去蹭他的手,魏平生撫摸過去:“不是不認,是不必相認。”

小黑的哼唧聲中透著不解。

“殘身敗骨,何必相認。”

他苦笑,“我如今全靠一朵彼岸花撐著才能行走世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了,老槐將她養的很好,有血有肉有脾氣,這是最好的樣子。”

小黑髮出一聲淒厲的哀鳴,魏平生卻只是一笑。

腳下的土地動盪的更加嚴重,他起身抱起葉白餘往外走,只留下一句:“世間早無羈無救,人間只有魏平生。”

***

出魘的時候,葉白餘醒來了。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捶了魏平生一拳,罵了他一句:“要不要臉啊佔我便宜。”

魏平生胳膊還是抱著人的動作,聞言一臉無辜:“我不這樣你怎麼出來?”

“揹著,拽著,拉著,再不濟你踹著都行,你抱著我做什麼,我雖然活了兩千年,但我還挺保守的。”

魏平生哭笑不得:“我要真踹著你出來,那請問我是個什麼後果?”

“定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話音落下的時候,蘇海威咳嗽了起來。

他們回到了入魘之前的那間房,房子裡冷冽的松香味依舊。

咳嗽幾聲後蘇海威睜開了眼睛,他適應了一會兒,發現自已回來了,再一看葉白餘和魏平生,蹭的一下就坐了起來:“葉小姐,阿因……阿因她怎麼樣了?阿因回來沒有?”

魏平生已經走到蘇因跟前檢查了她的情況,而後看向葉白餘:“撿了條命回來,但她身體狀況太差,再加上在魘裡受了傷……哎?她身上哪來的傷?”

葉白餘臉色一凜叫了起來:“老槐,老槐!”

她想起之前魘裡的動盪,心下一沉就往外走,剛走到門口門就被開啟了。

門一開,老槐滿身是傷地看著她,疲憊的眼裡閃過放心:“白餘啊,你回來了,回來了就好,我……”

話都沒說完,老槐就順著門框倒在了地上。

離苦針迅速封鎖他的幾個大穴,葉白餘跪在地上檢視他的情況:“怎麼回事?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

老槐沒辦法拒絕她給自已傳渡真氣,只堅持著說:“家裡來了好些個髒東西,就是你說的那個……那個物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