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白餘說完這話的時候,蘇海威慢吞吞走了過來。

他看起來又蒼老了很多,精疲力盡地對葉白餘說:“葉小姐,大概……大概就是這個時候了。”

葉白餘擰眉:“你說什麼?”

蘇海威開口:“徵北將軍程凝序,卒年十七,其行可誅,永除家籍。”

葉白餘臉色陰沉。

“這是手紮上寫過的一句話,後來被我曾祖父撕掉了,是我父親口述給我的。”

去他孃的其行可誅。

去他孃的永除家籍。

“總該有個了斷。”蘇海威苦笑,“葉小姐,我願意搭上我這條命。”

可該死的,不是蘇海威。

臣子犯罪,帝王尚且不輕易株連九族,更遑論蘇家傳到蘇海威這一代經歷了百年時光,將因果全部壓在這個老人身上又有什麼用?

“走吧。”她往前走,“蘇先生,除了這個,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

“有。”

蘇海威說。

葉白餘停下腳步轉過去,她氣笑了:“這是最後一次了,蘇先生,我最後一次問你了,你要麼把你知道的給我乾乾淨淨都掏出來,要麼就此保持沉默,不要讓我對你的好感消失殆盡。”

這一次,蘇海威像是做了巨大的決定,他臉色惶惶地看著葉白餘,聲音透著無力:“蘇家的祖宅下,鎮著蘇顯和程凝序的屍骨。”

蘇因臉色驚變,不敢相信。

魏平生暗自一聲嘆息。

葉白餘雙手回暖,指尖的疼慢慢散了下去。

片刻後,葉白餘問:“程玖鳶的屍骨呢?”

“挫骨,揚灰,不知歸處。”

也就是說,程玖鳶死後百年,他們挖出她的屍骨挫骨揚灰。

何至於此。

葉白餘目光怔了一瞬。

蘇海威喉間發苦:“五十多年前,我接手蘇家,才知道蘇家百年榮光,是靠著老宅底下那兩具用術法鎮著的屍骨才得以延續的。”

“你們靠著他們供奉而來的榮光,卻又心安理得的將他們塑造成千古罪人,蘇家……”

葉白餘轉過身去,許久才飄來最後的話音:“真是出彩啊……”

魏平生跟了上去,長久無言地走在她身邊,直到耳邊傳來兵刃相接的聲音。

再往前走,伏屍百里,人間慘狀。

這樣的戰場葉白餘見過很多次,每一次都心驚肉跳,鮮活的生命在眼前失去生機,無論活了多少年,都會叫人惋惜。

戰場上那杆程字旗上滿是士兵的鮮血,破破爛爛在獵獵寒風中飄搖,葉白餘看到了程凝序的身影。

她策馬奔騰,鎧甲淬血,傷痕累累,卻一路斬過敵方將士的頭顱,血液隨風飄濺,她在屍體和戰馬中猶如天神。

在她身後不遠處是十一,他同樣傷痕累累,卻時刻護她左右。

遠處黑壓壓的一片,那都是敵方的援軍。

葉白餘聽到有將領撕心裂肺地喊:“援軍為何遲遲不到!”

除了凜冽的風聲和戰友接連倒下的聲音,無人回應他的問題。

“啊——”

蘇因忽然驚叫一聲,明知道那些人聽不到,但還是忍不住喊道:“小心!”

葉白餘也屏著一口氣。

明明答案大家都知道了,但在場四個人,沒有人內心平靜。

戰馬掀起前蹄,嘶鳴聲響徹天際,馬上的人緊緊勒住韁繩,策馬搭弓,箭在弦上飛鳴出去。

同樣的箭從對面射過來,擦著程凝序的胳膊而過,葉白餘甚至清楚地看到飈濺出來的血跡。

“十一!”卻見她大喊一聲:“掩護我!”

十一斬下敵軍兩顆頭顱,策馬朝她奔去,他的馬和他的身體時刻在她左右盤旋,試圖孤身一人為他鑄起一道防線。

程凝序拍馬而起,腳尖重重一蹬,借力而起,如盈蝶般立於馬上,如同在山間那一次。

那時候旋轉輕舞是喜悅,這一次,是為了殺敵活命。

三根羽箭搭於弓上,她沒有任何遲疑的機會,拉弓,松弦,那三根羽箭如鷹般破開長空飛馳而去。

一箭,向左,落空。

一箭,居中,落空。

最後一箭,朝右,正中敵方將領眉心。

她的本意,本就不是居中那一箭,以她對對手的瞭解,他們的將領不會讓自已居於如此危險的位置。

部首的身體從馬上倒下的時候,敵方愣了一瞬,緊接著就是混亂,首將一亡,軍心潰敗,而程凝序這邊,巨大的悲痛和無援的求生意志,只會為他們帶來磅礴的生機。

軍鼓重重擂響,每一聲都激勵人心,程字旗迎風飄揚,最前方的年輕將領大喊一聲:“殺啊!”

勝負已定。

葉白餘緩緩鬆開手掌,手心微溼。

身後的蘇因和蘇海威久久不能平靜,生活在和平時代,他們何曾見過這樣震撼人心的場面。

程凝序沒有死在戰場上。

敵軍在潰散中馱著首將的屍體退往營地的時候,程凝序手上那杆紅纓槍劃過長空,所有奔湧向前的戰士停下腳步。

窮寇莫追這個道理,為將者牢記於心。

少女立於馬上,髮尾飛揚,堅毅的目光掃過遍地屍骸和她僅存的一小撮親信,而後側頭,眼淚隨風而動,胸膛起伏。

“十一。”她轉過來,雙眸通紅,的聲音疲憊而又沙啞,“打掃戰場吧。”

援軍依舊未到。

十一應聲,輕夾馬腹轉身,還未開口,人就從馬上栽下去了。

程凝序難得慌神,翻身下馬去檢視他的傷勢,才發現他心口位置沒入長劍,只是他怕她擔心,切斷了劍柄,撐到現在是實在撐不下去了。

她迅速部署戰後防範,叫了幾人隨她回營地給十一療傷。

望著他們策馬遠去的身影,葉白餘輕聲一嘆。

幾百年前,她彷彿就是在這樣的場景中見到程玖鳶的。

那時候程玖鳶就如同方才的程凝序,若天道公允,少女可以一人血肉之軀守國土,立汗馬功勞,長命百歲,享一世榮華。

可偏偏,古往今來,天道以不公為常態。

葉白餘跟著那一小撮人離開的方向往前走。

那根放在袖子裡的般若在這段時間裡已經被她編成了漂亮的手繩,沒有小姑娘會不喜歡吧。

若告訴她,這是師父送她的生辰禮,她會是什麼表情?

葉白餘越想,心頭越難受。

不知道走了多久,應該很近的距離,魏平生停了下來,他拽住葉白餘的胳膊:“白餘,程凝序被擋在外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