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是多少年前,大概是百年前吧。
因為那個站在榮耀最頂端的人叫程玖鳶。
因為她是女子,這個家族的人都依附她的光芒而存活,可那種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自尊和卑微讓他們甚至連她所在的年代都想模糊掉。
最好,是榮光依舊,卻不是因她而起。
程玖鳶,她八歲會騎馬,十歲會耍槍,十七歲上戰場,鋒芒盡顯。
十九歲嫁入蘇家,與肆意自由一刀兩斷。
二十歲生下蘇顯,從此困於後院,甘做人婦,成為母親。
二十四歲那年,沒落的蘇家蜷於角落暗自苟活,他國鐵騎屢犯邊疆,父兄皆陣亡,君主日夜難眠不知何解。
程玖鳶於某個深夜離家,在舊友引薦下得見君主,呈策獻上,兩月後,接連潰敗的軍隊首次大捷,帝大悅,重賞蘇氏一族。
又三月,程玖鳶再呈書於帝,邊疆喜訊接連傳入京都。
程玖鳶還是蘇氏婦,蘇氏男丁卻頂著她的光芒,一個個飛黃騰達。
他們搬進更大的房子,封賞接連而來,困住那個女人的地方,不過是大了一點。
“其實皇帝也不願意一個女人如此耀眼吧?”葉白餘突然開了口,
“是啊……立功的是程玖鳶,得益的卻是蘇氏男丁,這都是皇帝的意思。”蘇海威說。
因為帝王的默許和蘇家人的自尊,程玖鳶的名字,才開始被世人遺忘,此後提起她,人們只會說:“啊,那蘇程氏啊……”
“僅過了兩年,程玖鳶就病倒了。”
葉白餘食指輕叩桌面:“一個上馬殺過敵,在苦寒之地待過數十年之久,又甘願迴歸後宅相夫教子的女人,不會輕易就這樣病倒,程玖鳶的所謂病倒,跟蘇家脫不了關係吧?”
蘇海威眸光一閃:“以我對蘇家的瞭解,的確脫不了關係。”
至於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真相雖然不得而知,但也並不難猜測,這世間要殘害一個人的辦法多如牛毛。
“但你剛才說的是,故事的開頭,要從程玖鳶的兒子蘇顯開始說起。”一口涼茶下肚,葉白餘說。
又過了兩年,程玖鳶於二十八歲那年冬月初八與世長辭,她的孩子蘇顯,失去了他的娘,也失去了他在世間最大的倚靠。
蘇海威沉默了一會兒,魏平生好心給他倒了杯茶:“潤潤喉再說。”
那杯茶下去,蘇海威才繼續說:“蘇家男子在讀書和鑑寶上還算有些天賦,但論行軍打仗,無一人可行,可那個時候,建功立業最好的辦法是靠上陣殺敵。”
“蘇顯繼承了他母親身上的堅韌和聰慧,雖然那個女人只陪伴教導了他八年,是吧?”葉白餘不斷旋轉著手上的杯子。
“是,若論天賦,他比不上他的母親,但蘇顯身上,有著人所難及的忍耐和堅韌。”
蘇海威說,“蘇家需要一個戰神的脊樑,護著他們在京都大顯身手的天地,事實上,從我的觀察和調查來看,這一點上蘇顯做的很不錯。”
當然不錯,葉白餘心想,就憑在那個年代,蘇顯能夠力排眾議,將108個外姓女子的牌位供奉於蘇家祠堂,就已經證明了他的出色。
更何況,幾十年戎馬生涯,又生在這樣一個自私的家族,他竟然平平安安地活了百歲之久。
是個傳奇。
“蘇顯這個所謂的脊樑,可活了挺久啊。”魏平生說。“程凝序是他的曾孫女呢。”
“因為那枚扳指。”蘇海威看向葉白餘。
葉白餘心念一動:“什麼意思?”
“當時真相流傳到今日早已變了模樣,葉小姐,我說出來的東西,也只是基於父輩流傳下來的故事和我的猜測,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真真假假的你先說,我聽完再做決定。”
蘇海威點了點頭,繼續說道:“聽說那扳指是程玖鳶病故前留給蘇顯唯一的東西,扳指的秘密只有他們母子倆知道,但長久流傳下來,都說那扳指是開啟密藏的鑰匙,那上頭附著一股力量,可保其平安,使人長壽。”
“胡說八道。”葉白餘覺得好笑,又問,“什麼密藏?”
“程家也曾是顯赫之家,若論淵源,不比蘇家少,說是程家留有一筆密藏,只有程氏兒女知道下落,那扳指就是開啟密藏的鑰匙。”
魏平生失笑:“世上哪有那麼多密藏,山河更迭這麼多年,你們蘇家佔了人家的鑰匙,找著這筆密藏了沒有?”
葉白餘卻猛地轉了話頭:“你妻子姓程,跟密藏有關係吧。”
蘇海威沒想她會這麼說,一時間臉色複雜,羞愧難當。
蘇因終於聽出來點門道,她吶吶地看著蘇海威:“爺爺……”
“若往上追溯的話,我妻子的確是程氏後人。”
蘇海威說到這兒的時候,葉白餘毫不客氣地說了一句:“蘇家真不要臉。”
蘇海威臉色變了變,沒有反駁,預設了這話。
“蘇家應該不止你一個人娶了程氏後人吧?”葉白餘又問。
蘇因的臉色也慢慢變了。
“怪不得……”她喃喃開口:“怪不得家裡那麼多長輩的另一半都姓程,我一直……我一直以為這只是巧合。”
“哪來的巧合……”蘇海威自嘲,“不過是蘇家貪婪的證據。”
蘇因淚濛濛的問:“那您對奶奶是真心的嗎?”
“我跟你奶奶的結合,就是為了打破這個平衡,我們想結束這一切。”
這話倒有趣,葉白餘問:“也就是說,你妻子是知道自已為什麼嫁給你的?”
“是,我們都想要個真相,我們都不想做家族的犧牲者。”蘇海威說。
“蘇先生,我又開始欣賞你了。”
“我自小就喜歡研究歷史,若非家族責任,我如今應該是個歷史學者,而非那聽起來好聽的收藏家。”
蘇海威臉上微微有了些神采,“蘇家的榮光被世人知曉,始於程玖鳶和她的兒子蘇顯,但如今蘇家族譜上卻沒有這兩個人的名字。”
蘇因好奇:“那您怎麼知道的?”
“只要存在過,就會留下痕跡,更何況是程玖鳶和蘇顯那樣的人,他們的榮耀和功績,不會被徹底抹去的。”魏平生幽幽開口。
葉白餘瞥了他一眼。
不搶話他會死啊。
“是啊……”蘇海威附和,“只要存在過,就不會徹底抹去,有些東西蘇家越想隱瞞,反而越證明它的真實。”
“哦?”葉白餘撐著下巴,“怎麼說?”
“如果說蘇顯只是想改變蘇家,那麼程凝序,應該恨極了蘇家。”
“為什麼?”魏平生問。
“程凝序,是蘇家人害死的。”
蘇海威緩緩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