縫到冉盈小腿的時候,葉白餘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在她眼前的好像並非白骨,而是一具活生生的血肉,每一針下去,般若穿骨,不僅亡者承受著痛苦,葉白餘現在這種情況,每一次穿針引線對她來說也是煎熬。
連線冉盈頸部的時候,線香燃到一半,老槐看到葉白餘雙手微微顫抖。
他忍不住走上去,拿了手絹給她擦汗:“要不歇歇吧。”
葉白餘回頭看香,一邊搖頭一邊活動手指:“有點生疏了,我怕時間不夠。”
老槐又退回去了。
葉白餘再次俯身,一針一線走過冉盈的脖頸,般若每穿過一次,枯骨就生出一寸血肉,後頸最後一針穿過的那一刻,故去百年的小姑娘栩栩如生。
葉白餘鬆了口氣,指尖帶著金色的光暈靠近她的眉心,那光暈間流轉著肉眼難以分辨的文字,像梵文,又有點不像。
當光暈沒入冉盈眉心的時候,冉盈的魂魄憑空出現。
她的身體似雲似霧,眉眼依舊,身上穿的還是百年前那件青色的旗袍,杏眼靈動,髮色烏黑。
她先向葉白餘鞠了個躬,而後才看向老槐:“槐先生,這麼多年,您也沒變。”
老槐笑:“難為你還記得我。”
“記得。”冉盈也笑,“一直記得,忘不了。”
故人再見,老槐一時間滿是感慨,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麼,想來想去,說出口的卻是:“好孩子,這些年一定很煎熬吧?”
冉盈熱淚盈眶,沒點頭也沒搖頭,只問:“葉小姐,槐先生,百年後的中國,自由嗎?女子能隨心所欲嗎?”
葉白餘自然沒那麼清楚,她的目光和冉盈一起看向了老槐。
“自由。”老槐心疼地看著她,臉上擠出笑來,“如今的中國,繁榮富強,沒有炮火,沒有踐踏,女子和男子一樣,能盡情選擇自已所想。”
冉盈問:“女子能走出方寸之地,能自由選擇婚姻,能自由讀書寫字嗎?”
“當然能。”老槐說,“讀書寫字,婚姻大事,皆能聽從自已心意,女子能踏出方寸,遨遊天際,小冉盈,這個時代,是女子最好的時代,這個時代的女子,也很爭氣,不亞於男子一分。”
“真好啊……”
冉盈的目光似乎要穿透緊閉的窗簾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真想生活在這樣的時代啊……”
老槐說:“小冉盈,這個時代很好很好,你往後,會生活在比這還要好的時代。”
“那日本人呢?”冉盈目光期冀,“日本人還欺負我們嗎?”
老槐忽地想到了什麼,他匆匆看了眼線香,時間應該還夠的。
在葉白餘和冉盈錯愕的目光中,他著急忙慌地拿出給葉白餘準備的平板,因為太急切,輸入文字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很快,他舉著平板到冉盈眼前:“你看,這是日本投降的那天。”
冉盈看得崩潰大哭。
老槐還想給她看更多的,又顫抖著輸入文字:“小冉盈,你看,這是如今的中國,如今的中國國富力強,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敢欺負我們。”
葉白餘沉默著,冉盈一邊說著一邊哭著。
線香快燃盡了,但冉盈眼前那個影片還剩下好長一段。
“冉盈。”葉白餘還是叫了她一聲。
冉盈滿臉是淚,嘴角的笑卻怎麼都止不住:“葉小姐,我明白,是我的時間到了,是不是?”
葉白餘點頭。
“百年來我困在魘中,靈魂日日飽受折磨。”
她朝葉白餘說,“葉小姐,日本人到底還是垂著頭顱朝我們道歉了,那一天比我想的早了好多好多年,我很高興,用一百年靈魂之痛來換這一刻的歡愉,我心甘情願。”
“冉盈。”葉白餘說:“喝了孟婆湯,走過忘川河,就忘了前世種種,你的下輩子,會過的很好。”
“葉小姐,借您吉言。”
“你的屍骨,我們會妥善安葬。”葉白餘說,“冉盈,咱們的緣分,就到這兒結束,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祝你,平安順遂,快意人生,壽終正寢。”
“葉小姐,槐先生——”
線香燃到最後,她的魂魄模糊起來,“相識一場,是我的福分,也望你們,快意人生,得償所願——”
香滅,人散。
床上那具屍骨的血肉倏而消散,只留下森森白骨,唯一的不同是白骨上那些砍伐過的傷口都不見了。
葉白餘虛脫似的倒在地上,她滿頭大汗:“老槐,我真的要睡了。”
老槐急著去扶她,卻震驚地發現葉白餘脖子部位開始出現灰黑色的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葉白餘臉上蔓延。
老槐又氣又心疼,剛要起身去拿東西,又被葉白餘抓住:“別拿你的東西,我心裡有數。”
“都這樣了,你……”
話說到這兒,他猛地發現那些黑線在葉白餘的下巴位置停下了。
“我心裡有數。”葉白餘又重複了一遍,“冉盈的後事就得麻煩你了,我得養傷,對了,那條項鍊留給我。”
“怎麼?”老槐疑惑,按葉白餘的性子,那項鍊應該會隨著冉盈下葬。
“我還有用。”
“好。”
老槐很快收斂了冉盈的屍骨,給葉白餘重新鋪了床,將人扶上去躺好:“我心裡有數,你什麼都不要擔心,好好養傷,我去給你配藥,一切等你恢復了再說。”
葉白餘嗯了一聲。
看到老槐收拾好一切,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的時候,她又撐著力氣叫了聲:“老槐啊。”
老槐轉過身來:“怎麼了?”
“不要殺人。”葉白餘隱隱有點咬牙切齒的意思,“等著我殺。”
老槐剛剛懸在嗓子眼的心‘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
她還忘不了奪人狗命!
魏平生那奸商得多招人煩啊!
葉白餘又開口了:“你死不了的,我不會讓你死的,絕不可能。”
她到底還是想著他的,老槐老淚縱橫,又把自已那顆七零八落的心撿起來,粘巴粘巴又是一顆好心臟。
“哎,好。”
老槐抹了把淚,感動的無以復加,小心翼翼關上門出去了。
他剛走出去沒兩步,小黑突然從葉白餘房裡跑出來,它從老槐腳下竄過去,以極速朝著院子外跑去。
那是老槐很少在它身上見到過的急切和躁動。
老槐眉頭一皺,緊跟著追了出去。
與此同時,葉白餘屋內,她左肩的白蓮又倏而一亮,像是被什麼召喚,在急切地回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