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先向楊彪回敬一揖禮,眸子裡流出少許情意,承浮心而去:“君興勞觀文,操深謝之。

前遣李、樂二將沿途收回人物,一文聽忠難死節之臣。

操以己力,收得十六人,輯為此錄。

吾雖小力,未有大謀負行,也知迷澤蘋草,尚且顧之;奮難殉臣,焉能無根?故收軍中隨行者所撰文著,以紀名臣芳名.”

曹操說畢立身,歸手摘掉軍盔,解開巾幘。

松風散林,鬚髮微飄在鬢角。

隨他一步邁前,面對遙遠二都的方向,長拜為禮。

漢臣們來回浮蕩的心在那一刻彷彿有了出口,矢發般滑落至一條直道,在那裡穿過軒榭廓道,穿過繡袂錦衣,穿過窮水暮山。

然後在“汨汨溪河中,灩灩芳甸裡”的亭外見鳳與凰下著呼嘯之聲橫飛,展延惋旋,透過天水淡雲,沓轉一隻冥石掉落層巒、芬芳。

亭裡的人聽有聲響,拂袖向落石的方向走去,自己就像換了他的目孔,前面那石頭處理成一塊小碑,上書:魏武。

漢臣們眼裡掩上的滯色,卻再也不是遙遙不可觀了,再也捂不住那公卿祿相的九重天巔了。

楊彪端移起有些乾枯的手,霜英沒發,執風而言:“朱將軍,率徵義往,果敢非凡。

破南賊龍,定長社寇,螢火之輝光隨史不滅!”

楊彪咽喉裡湧出一股暖意,一滴鮮明的血珠湧合了那片紙上的名字。

楊修見如此,斜臂挽扶,在其子的衣服下站住將要傾倒的身體,楊彪難得的笑了:“我這口積氣的瘀血,伴吾已多時了。

只是那時,公偉還在.”

咂咽的言語有些曲曲繞繞,赴上飄的目光卻還在那輕快躍動。

荀彧揮手,令在場外的圍卒先將楊彪送進城中醫治。

楊修與父同離去時,向一臉精神集中的荀彧點了點頭,對方頷首致意。

董承混身於佇列中,目見這一現狀,頓時覺察到入城發伏,結納人心的時候到了。

他走向前,一把從士卒手上奪來紙,發出“餘亦能高詠”的朗聲:“尚書漢陽周毖,校尉兼侍中汝南伍瓊,當世名士,懷國思賢。

暗侍賊側,實援天下正義。

冀州牧韓馥、兗州太守劉岱、南陽太守張諮、陳留太守張邈出任州郡。

而後若等合義興盟,西向叩關,周伍二公,反受其害,先隕未其志。

可不生悲!”

荀彧始終都對董承留意,前見眉冠喜上,今便稍知入城激迫。

於是明言道:“國戚董承好義思漢,於陛下多保駕之功。

今閱懷忠烈,可見其心忠純。

麻煩一位將軍護派此士.”

曹家諸將裡聞聲不動,董承面色難堪也不後退。

“夏侯將軍.”

荀彧回首說道。

夏侯淵點了一下頭,較為其難地對董承溫言道:“煩擾與某同行,為國舅暫安住處.”

董承不由己,二人都一臉晦色的進城了。

其後的會場,過寒號聚的冷氣狠狠推功雲彩四散飄蕩,日光漸移西下,陣陣誦聲良久迴響:“衛尉張溫,漢之忠勇。

徹旌旗破北宮、擊亂寇,戎敵畏之而不犯。

自卓入京,素與不睦,惡附其門。

溫之勇節,何至於此!而後為天禍所變,受卓誣語,竟有嚴刑脅身,笞杖斃亡,聞之者無不悲!”

“衛尉士孫瑞、光祿勳鄧淵、廷尉宣璠、少府田邠、侍中朱展、大長秋苗祀、大司農張義、侍御史鄧聘、步兵校尉魏桀、射聲校尉沮俊者,隨帝西行,日月共憐。

然東澗、曹陽一戰,環賊四起,將戰不力,未服平亂本志,於是遂有以死酬答之事.”

“侍中馬宇、諫議大夫種邵、左中郎將劉範,固為漢士,憤餘黨之兇紀,圖爭生義忠節,外連馬騰,以作內應,欲賺城殺賊。

奈何兵馬已行,忠謀報外,三人既至槐裡,旋受兵戮。

復興良機,失之焉能不惜.”

“太傅袁公,四世濟才,名盈中外。

時漢廷傾覆,公舍其宗而絕卓紹相交,死其義而呼諸侯發憤,蒼天后土,何敢為鑑!老身忠烈,誰可效之?值此陋言,以敬袁公.”

“侍郎南陽何顒,才學顯達,享名四方。

操少鄙短見,獨橋、何二公勸勵,得以發憤啟通,至於如此。

而後聞公繫獄,是謂動心難言,再問公所處,憂懼自殺。

願公安心仕從先帝,操當克亂定邊,復亡興世.”

“衛尉種拂,去欲何之?時長安潰,百官走避,唯君持忠勇之士奮越攻討,戰而死,何勇壯!”

“越騎校尉汝南伍孚,忠烈義士。

目卓之暴虐,任情作威,已是不平,既見溫死,遂揣利器刺卓,不成逆難,誶卓不止,長斥而自斷。

勇烈不羞,少有人及!”

“潁川太守李旻,長沙太守孫堅之部將。

奮擊徐李,免地裂掠,後敗遭擒,亨之。

穎川百姓無不駭顏。

操與孫太守共盟同師,深憐旻之孤義.”

“太常卿種拂、太僕魯馗、大鴻臚周奐、城門校尉崔烈、越騎校尉王欣,守孚漢廷,服積漢恩。

既逢其災害,常以己待不庭不虞之患。

一刻身死,幾旬大德,實應兆民愛君之人……”曹操再挺直身子時,股肱隱然作痛,稍斜著轉身。

在正面對的會場上,白日欲暮,奚落下幾番明暗交合。

掃遍天空的雄目向下一駐,劉協華袍加身,一手提長明燈,榮榮的黃光共同照身幼嫩的容顏與皺起的紙,但紙上只有一荏孤光落棲。

“陛下,天將歸暗,還請速行入宮.”

曹操沒有過多在意,下步離臺。

“曹將軍,還少一人.”

修服娑娑的劉協垂著頭,柔弱聲將他的身影顯得更小些。

曹操再略一思忖,說:“莫是楊琦,楊侍中乎?”

“正,正是!”

劉協的語調激烈了,一抬首,泣珠敷面引下,縮掩在臉頰。

曹操停步望去,睽而笑卻:“陛下,操還有公文,楊侍中實未錄入。

臣等不妨讓於陛下.”

曹操周捭風合,闔聯氣生,竟一路都未停歇,隱斂於黑暗遠處,將每一寸尺事不餘的交予劉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