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馬摔倒了一個人。

這次迎接的是舉禮者。

見來者面飢,走路不平不穩,主人就自心泛出一陣酸楚。

輕聲叫道:“張太守,別再效力二位陶公子了,他們……”“二位公子,他們如何,快告與我?”

張亮剛從邀員名單上一位可爭取者家門出去,騎著馬在路上,周圍人的怪異神色讓他心存不安。

不知那家小孩喊了一句:“陶公子,今不存!”

他正好從馬上摔倒在這位舉禮者面前。

“好,好,太守休告外人,”主人輕聲喊,“二位公子被呂布帶走了!”

“哪來的呂布,為人好大膽.”

張亮冷端平視,壓聲還相妨太守般呵令。

“是,是小人記錯,混了眼。

押走二位公子的是呂布手下的將領.”

張亮擦試臉上與衣袂上的汙記,較是許可地點頭,更不打話,蹣跚著要上馬。

主人嘬一口氣,另幾個僕人幫扶上了馬。

“張太守,萬萬不要報出我.”

主人一直思慮這件事,權衡得失,還是請念地說出。

張亮放目觀其懼顏,蓋心而論:“自然,亮,一職太守,自堪有任於左右州牧,怎會嫌託於外人?”

“好,好,那太守請恕小人告退.”

張亮騎在馬上,注視著他。

主人唯恐不及的籠袖作揖,急亂抽腳入了門內,不待僕役動手關門,他已自動手來關。

張亮僅存的念想被無可旁人合上了門。

控住雕鞍,驅揮馬鞭,瘦馬馱著紊亂的氣息奔赴那套在心門的套圈。

府門,衛士,遊者。

府門中正,宣堂內院飾以綠茂,外門砌紅伏列,白牆黑瓦。

衛士持戈戟,身披玄鐵甲。

遊者瘦影跛腳,下馬都成問題。

“請報於公廳,說前太守張亮請見!”

張亮駐遠望及,高聲呼喊。

馬聲就如初次逐離張飛時,馬鳴飄遠。

“現任太守是陳宮,陳軍師,非張亮!”

衛士持戈戟使前,迫使張亮拉住前行的馬,停於外門前。

“我是張亮,下邳太守!”

張亮持氣的神色一震,像那日在政廳發號施令,聲色飛揚。

“大膽民匪,與我拿下!”

縱深直通的圈所深處,正明中堂中,添出一幽幽的男聲。

張亮耳朵聽得很不明切,還想覓到話蹤的始終,二把閃著光的戈早突到眼前,衝潑一陣別味的清風。

他心狀裡很快簾杵什麼,像滾水一樣淌暢,身體和風歸去,甚至能迎面上頭有鵬去之的垂天之雲,潮汛一樣拉著晦光俯仰而離。

陳珪捂住氣悶的胸口,悄步從衙門裡帶移而出。

佇身看看已倒地昏迷的張亮,在循向正趕來議論的百姓,用手中的竹杖搗了一下地,衛士們背對著他,有幾個大聲叫著,揮動武器去驅散民眾。

陳珪注視他們,沉濁的眼珠子斜視,用竹杖再擊地面。

衛士們始才發覺後面的聲響,殷勤的跑向陳旁。

對方提了提嗓門,說道:“此匪可送於老夫居宅。

家僕自會來取,我會告言陳太守.”

盡過在他們遲疑的臉面後,陳珪才縮了縮拄杖的老手,導引著自回府中,背後雜聲紛繁,不曾扭回一眼。

張亮倒在地上,同是如此。

“陳公,恕小民重告,這醒神與治腳疾的藥數目約有九帖,一帖500文。

若大人覺索來甚多,2000文,1500文都是可行的。

啊,大人還勿要見怪,小民,小民並非有意冒犯。

只是……”叨叨停停的孱弱言語使正坐在座上的陳珪倍感擾心。

出手示意僕從拿好不缺的錢財,很輕易的邊將民醫禮讓出府門。

張亮立在堂內的右下側,白衣飄巾,處臉色淡然的少些血氣,行走自若,依如常人,精神也強起許多。

相對坐位的陳珪默然不語,審觀起興的說:“小人張亮深謝下邳相救養之恩,然念及二位公子還未追回,故今日告退,日後當親自登門拜訪,答謝重恩.”

“二位公子,還能追過來嗎?”

陳珪許久未有的挑色,疏而密的白鬍同面貌間的陰重,將張亮臨去的身體喝得死沉死沉。

張亮身居門府中,雖外街民巷的訊息不得耳聞,但餘之經家僕役人帶來的流言碎語他不可能不聽聞。

他沒有細心收取或逢人就問,他不敢相信自己會是走到最後的餘下的一個人,永久的獨身孤旅。

謙遜地踱過轉身,向那人謹拜,牽笑而舉禮:“陳公休欺小生,二位公子,漢之州牧。

路人之失,尚還貼文發傳,奔鄉告裡,更可乎一州之長,萬民之上呢?陳公,小人告退了.”

陳珪仰臥直身,遠看張亮匆匆的姿態,笑言道:“張太守一去,為主盡忠,義氣激憤,上天感靈。

老夫不過凡夫俗子,焉可識君貴體?去吧!去吧!”

張亮正緊衣便行,方聞陳珪所言,禁不住地暫停手上動作,致禮出敬狀:“陳公,小生才識不及;閱世,小生擴充不至;義忠於亮,也只粗來摘得,真不可言及動天之力!大人謬讚了!”

陳珪抬頷輕笑,快來的慰然感意隨老來納世通徹以放言:“太守既知不如老夫,又何自效率弊,做違端越規之事?既知非古今豪俠義士,又何自勵心壯,成死天地?汝之所議,不智,不明!”

“陳公!某為國盡忠,理當捷身助主,百般向前,怎可顧影自憐,倒步而止。

況我漢太史公曾言:隱忍苟活,幽於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於後世也。

此某之……”張亮罔顧世間的一眼抵至陳珪眉眼上竊思的喜望,遂讓自己生硬的斷話,腳步向後,拉著身子傾倒。

“此公之先志.”

陳珪輕聲輕語,拄杖起背,晦暗的神情闕然未有報明。

“不,不,某此行固有私慮所在,然不為公子興業,何得成全?”

陳珪眉眼裡早就懷揣的衷意漸起,將苦色逼近他,口裡講道:“汝讀經書,自知‘一國不容二主’,縱前人思謀周備,然命死沉苛,事後之事,非己可能獨制局面。

陶州牧聯結四家,得以勢安,呂布、劉備各結一家,因地治平。

二子既失,何以自立?一國三主,當萃亂取志,間其亂事,以求自保,進並自強。

呂有武勇,備收民心,二子皆無,又失良策?力不及,謀不補,唯死途而已!”

“而二子失官,本可憑餘財資活。

汝務行奔勞,強圖郡民,以為道義所在,人皆助之。

豈知當政權者,最忌下為;呂布反覆無常,猶且防之,兼陳宮為輔,健將為翼,二子姑以汝憑,勝敗自有定論。

見者不沉,聞者不溺,當自明知。

汝誤陶子!”

鐘聲若利劍的銳芒震破隆隆天空,天走地旋,眼睛四轉。

張亮在想投最後的執念,身形伸拉,抬觀閣宇上的惡色、混色,用挺然豎立的身姿隻手補天闕。

手掌扶過陣寒,曹宏面帶慍色的背身遠去,展翻鴻蒙。

曹豹無言的直視,攤開四肢,扎心的睡去。

將近瀕尺,陶謙身著官服,橫擋在缺口前,秋寂的霜肅像打照自己的岑靜,默默待變,寄望向最後的讓步。

在這等待的時候,自己的眉毛直在打顫,活脫地想逃離,便有力的握緊。

遍觀圓順的天,陶謙不知何時轉換成陶商、陶應,二人低首俯背。

向使自己做禮。

這是大不必也大難的存處,得由於此,眼光散亂的流輪遭變,恍蕩沓裂,讓天地碎落。

瘦小的二子背後,兩根勁舞的花翊被漸呈拔升,正位於碎落後沉失的缺口。

從中有一張面容愈演愈烈,陰峻而剛勇,灰冷而形塵,呂布張怒持戟,向前一劈。

張亮倒地,淡亮失色,促急超首,視前不語。

而後累步奔門。

“不要阻攔,讓他走!”

陳珪的聲音蓄力似發,僕人們呆似身在部落征伐之事,得首領號呼位二側,讓張亮在若有若無的夾道勞忙的奔跑。

他們笑著,怒著,哀愁的,都化一遭狂風,在他們從末知曉的地方已挾持張亮混運的心,如掃地一同,將其翻或掀出去。

只是這無一言發,在默然間投注。

張亮解開繫馬的木樁,一竄成了死結,馬背的提袋裡放有一把劍。

拿在手上,如當初揮令一樣脆絕,斬落紛紛。

上了馬後,手腕用力越加發緊,聞聲趕來的僕人在內堂的長簷下,看那獨在馬上的慘白麵皮。

可這麵皮是有筋道的,看抖一抖面塵,一對目空自的視盡他們,直白的不發。

陳珪拄著柺杖,站望於僕從讓出的空地,竭然輕眺那個白色的孤影,輕活地仰望舊日天空:“此不復矣.”

陳宮收放觀天的心思,很逢正言令色:“勿失先手!”

陳府的門牆兩側,沿邊展開一條由小口開大口去的線,線上是御盾持矛的甲士,披甲的呂將張遼、赫萌就在甲士的小口處立定;背後陳宮著精鐵甲,握腰劍以直立。

身後方圓五里,排兵使人勿進。

門吱吱悠悠的地軸轉,一抹倏迅恬白的影逝。

“讓開!太守張亮!”

甲士們只見一個人髮絲添亂的四散八罩,喉間放嚥氣的聲還特大,胡亂揮擊的劍芒被甩得無處斂藏。

雖然有些始料未及,尖硬的矛尖還是預勢準備勘破浮空。

赫萌捫心自問,還是稍有吃驚的。

這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應付。

“下邳太守張亮,速速閃開!”

張遼恰時地豎舉長刀,赫萌將肩膀蜷縮,握放鉤槍。

近些來來——前人奮勁徑使一斬,馬的褐眼慧光閃動,自會調轉馬頭;赫萌腿腳發力,一蹦將鉤槍向前一招,拉住馬腿,使力挑反:“出矛,刺——”“抬!”

陳宮往前,更觀得清楚。

眾槍齊出,一兩枝爛漫的血花拔出馬軀,裸露的傷口接傾覆突兀。

“擒拿了他!”

兵群裡不知何人大喊,嘈成一團,短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裡偶還弄帶悲愴的馬鳴。

“放手,放手!”

張遼達觀不住,用刀柄撞地,終是撞生出先前的肅靜。

赫萌大聲呵令,激切的口氣,生怕甲士們慢走一步。

張亮咳著從肺腑裡搗出的血,混黑的陰天,雲霄捏齒,衝他發笑。

霍然退讓出的空地非使他回首不可。

“張亮!張亮!”

陳宮一連喊了二聲,對方的腦袋盡力扭動,與自身的視線勉強持平,他隆然的令人發怵。

“今日之事,爾可知罪?”

張亮抬放怠慢的眼,欲微呼氣,體內裂生感變。

最後繃緊心開呼:“亮,下邳太守。

未護主保其免害,亮之罪也.”

“二位陶公子,受伏於小沛地界。

傳言為賊人劫財亡命。

劉備巡督不稱,釀成此禍,公之所見?”

張亮擺出一幅不願回答的樣子,有些痛苦在他俯地的哀臉伏行。

很慢慢的說:“張太守……保住自己吧.”

甲士們持器,一言不發的探頭看這個失落的人泣流臉龐,想著這等一個文官,能衝陣,可直言,未大哭,足以作為俘虜裡的拔顯者,受人慰解了。

呂將們躊躇,一言未昧地交耳對言,身旁人的話絲還是前時謀斷遺留的問題。

呂布與陳宮共謀,務要去之,陳宮同己身獨謀,可留張亮。

這個留守的人質關乎二方的傾向,赫萌恐憂懼現,張遼凝色勢重,全將決定職權並付於陳宮。

哭聲還在續張,陳宮的心思受彈且奏,冠以成真的殊調:“張亮護主,失職未能止禍,先押於囚牢,再作處置.”

“亮,謝太守.”

張亮稽首叩地,疾語發哭。

張遼輕步騰移而來,盯發陳宮的深思神情,說:“軍師,此事恐不合溫侯之意。

若彼追究,遼願與軍師共擔.”

陳宮面色興起些許訝意,笑了:“張將軍此意是為?”

張遼勾頭回瞟一眼,有些木然的屏息言及:“軍民所賴者,安也。

亡人而絕義,暴也。

凡人不惟行以為暴,政以安,地平勢興.”

“將軍善也.”

張遼難得見陳宮的神色舒緩了許多。

之後,民眾們得到訊息:陳宮率守將兵馬逮捕張亮,源於他的失職。

二陶的卒亡讓民間掀起一股辯議風,有盜賊說、呂布說、曹操說、劉備說、袁術說,甚至還有人附會,是流亡的反賊李傕、郭汜或楊奉、韓暹所殺說。

眾說紛紜,無一說法能真正使全部人信服。

但達成一致的是關於張亮的生死存亡。

作為陶氏少餘的舊臣,一定意義上還在全州樹立起陶氏懷思的指引者,呂布接納徐州,原意替換境內的所有官吏,問題接蹱而至。

政事處理不當,後備隊伍不足,官吏素質良莠不齊是隨生的三大問題。

呂布對文官隊伍的統攝很多時候都不如軍隊將領的培育,兗州爭奪戰中,許氾、王楷、張邈叛變後,並沒有更多優異表現,反降為軍隊關係中的依附體系,為軍事設。

而此次替換的人選都是從軍中挑選,重戰、重軍備,是他們的優點。

講義講經、招納流民、鼓勵務農、安撫民眾是弱點。

曹操整治朝廷,圖謀關中;袁紹大戰公孫瓚,爭奪河北;袁術北進受挫,轉修“內務”;劉備城小地寡,無力雄起;孔觸無量進取,固內為上。

現行形勢可以造成外來威脅的勢力基本相安,則內部存活的潛在隱患就漸變為主要問題。

呂布的替更令,則加速了一些問題的暴露。

賦稅失徵、墾農誤時,民意有怨等代表的一系列問題對徐州整個官僚體系的執行造成不小的阻力。

呂布一手重組的超前計劃被迫終止,並經由陳宮重任,將原任、替任、新任的三組成員混合執行,暫時將一些問題解決,著手應付起合法又合理的統治權——自呂布回師,曹豹戰死,劉備滯外引發的呂陶之爭成為民眾在民生問題解決後關注的問題。

在這特定的境況,冒然以己手殺死張亮,勢必會激起更多更強烈的反彈乃至抗爭,不能成為打破平衡的最後一根稻草。

呂布聞知此事,怒令高順帶其陷陣營以“違令”之名將陳宮一人逮來治所。

得令的高順頃刻發軍,半日未至,已抵下邳。

張遼、赫萌城外練兵時見,知事既來,便只一人拍馬相待,問之:“不知君來此何干?”

高順只答道:“奉溫侯之命,逮捕陳宮.”

張遼急止:“軍師興利以陳害,局勢得定,何罪之有?”

高順仍進答:“奉命行事。

將職所在,休阻擾公行.”

張遼控繩進前:“遼也有一言,‘將在外,君有命而不變’,軍師行事不周,自有人上報。

何由外將涉由!”

高順始怒言:“順為溫侯將,凡戰必以身赴,何來外一說!現奉令逮捕陳宮,押送治罪。

擋者,一併同罪!”

張遼把劍對道:“吾張文遠偏要擋此!”

二人爭言奪氣,赫萌駕馬趕來,大叫道:軍師知溫侯召己,先自去治所了.”

高順聞之,回目斥呵:“誤我大事!”

張遼諷聲作回:“囚智士之為,可為大事?”

高順直不打話,領軍回返了。

張遼怒氣稍消,駕至赫萌身邊,盤託疑問:“汝不是仗兵護衛軍師,怎獨身至此?”

赫萌眼球靜悠悠的滾過一邊,不肯開嘴。

耐不住張遼一直瞪視,終憂傷吐言:“軍師孰與溫侯,我等孰與溫侯,將軍自知皆不過溫侯座下犬馬耳。

不可因小不忍而亂大謀.”

張遼奮而投鞭至地,說:“此話語,汝之所解?”

赫萌引馬相退,恐顏冒言:“軍師臨前贈言,讓萌寄予將軍,勿要使趕馬追去!”

張遼的耳鼓就赫萌的聲落處被震得濫熟,話落處,張遼生惱的狂眼一掃赫萌的慎色,到最後的一捎,風動地,氣成雲,蓋括了活泛的心靈。

“走吧,回去駐城.”

張遼重拾馬鞭,揮斥凌空,周風偕行,再去等待許之的練兵場裡。

赫萌望遠那遠去的身影,說:“將軍,新任太守已定下來了.”

張遼持馬望向城門熙攘的車隊,向心如矢的全觀,赫萌的聲音在邊遠空廓的叫響:“新任太守,張亮耳。

咽喉裡尖合的語言倒清暢的脫出一樣.”

張遼控馬引劍,昨日半暉盡灑颯麗的徹空,今日的朝氣下散,全勉落礪鋒的厚土。

此間色淡味清,暢活不通。

也可謂:弦馬勁士控鳥前,落風逐客射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