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冬季。

寒來暑往,雲繡走過合水村的這條路,一次又一次。

這一次,這一條路已不再是過去她所熟悉的道路。

這條路本是茶馬古道的一段,只是後來鋪在路上的石板相繼被人搬走,這才留下了一條破破爛爛的道路。

如今已被剷平,換填了砂卵石,待來年開春,工程重啟,不出半年便能修好這條路了。

走了許多年的坎坷道路,忽而有一天要成為一條可以通車的路,雲繡心裡竟有一些不適應。

但她是開心的,合水村的鄉親們從今往後可以乘車進出,不再需要步履艱辛,不再需要害怕狂風暴雨。

也不再需要擔心,因道路阻絕,無法得到外界及時的幫助。

離合水村還有一段距離,雲繡遠遠地見有人朝她的方向走來,再走近一些,看見是楊明州。

雲繡問他:“楊村長正好要出村去?”

楊明州笑起來:“那不是,來接你的噶。

村裡殺好羊了,給你接風洗塵.”

“殺羊?”

雲繡驚訝又疑惑,“怎麼這麼隆重,不需要的.”

合水村仍是貧困,每年也就過年或是有重大儀式時才會殺羊,雲繡可擔不起這樣的接風洗塵,太奢侈了。

楊明州說道:“要的要的,雲老師,要不是你給我們說話,修路的事情哪裡能夠這麼快落實。

就一隻羊,我們還嫌不夠的.”

雲繡沒有再說什麼。

在這裡,她一直都是盛情難卻。

兩人一面朝村子走,一面聊起村裡的事情。

“蔣陵已經走了,他也不繼續搞土風計劃了。

他說他失去了我們的信任,沒有意思了.”

楊明州說道,“我們村有兩個年輕妹子跟他去北京,說是要當歌手,不曉得以後會怎麼樣.”

雲繡問他:“是小玲和小莫嗎?”

楊明州點頭:“出去也好,北京啊,首都,那裡很好。

不像我們,大概一輩子就在這山溝溝裡頭.”

蔣陵離開雲南之前,去昆南大學找過雲繡。

他仍不甘於土風計劃的失敗,仍不認為他的做法有失。

他與雲繡說了許多,到最後,只是懇切地說:“雲繡,或許你比我做得好,現在合水村的人很信任你,我不能再幫他們做什麼,不能再保護他們的文化。

你可以嗎?可以繼續做下去嗎?”

雲繡當然是要繼續下去。

只是,她要走的是與蔣陵全然不同的道路。

雲繡聽了楊明州的話,說道:“以後路修好了,合水村跟外面的聯絡會方便很多.”

“嗐,再方便,我還是喜歡自己家噶.”

楊明州感慨道,“我一出生就在這裡,住在山裡,喝這裡的水,曬這裡的太陽,去了別的地方,怕是要不習慣。

不像他們年輕人,喜歡出去拼出去闖.”

雲繡笑起來,想起一些事情來。

昆南大學民研院有位老教授,在倫敦政經學院讀了學位回來,南京社科院邀請他去,他不願,說那裡太冷了。

南京能有多冷的。

可他就是不願意,只喜歡昆明的太陽,要回昆明烤太陽。

正是有這樣眷戀家鄉的雲南人,無論走多遠,總是更加願意回來烤太陽,所以雲南尤其是昆明,與其他西南城市不一樣,從來都不缺人才。

兩人聊了一路,行到村口,楊明州抬手指了指村口一側的高地,說道:“等路修好了,我們要在這裡蓋一座白塔.”

“白塔?”

這倒是令雲繡意外得很,她不禁問,“是佛教裡那個白塔嗎?”

雲繡對宗教方面的論題研究不深,她的研究方向偏於非遺文化,雖有些文化無可避免有宗教元素,但她並未做進一步的分析,因此只是大概瞭解一些。

楊明州點頭:“是的噶,就是藏族那邊佛教的白塔.”

據云繡所知,藏傳佛教的白塔又是藏經塔,有白塔的地方,就代表這裡出現過聖蹟。

這種塔的藍本是古印度比較原始的覆缽式佛塔,表面塗有白灰,塔體呈現出潔白的顏色,所以稱之為“白塔”。

雲繡仔細去回想合水村普米族的歷史流變,疑惑道:“楊村長,我記得合水村的普米族在藏傳佛教傳到涼山地區以前,就遷來滇西北了,應該是沒有藏傳佛教信仰的,怎麼想著建白塔?”

“這個事情嘛,沒有這麼複雜.”

楊明州說道,“我們跟藏族、納西族,歷史上本來就是同宗同源的三兄弟,藏族和納西族有白塔,我們也應該有白塔的嘛。

沒道理其他兄弟有,我們就沒有。

而且現在,麗江納西族的村子,還有普米族的村子,都開始建白塔了,我們就跟著建.”

雲繡一聽,心裡卻產生了一個想法,

或許,合水村修建白塔的初初衷,是想透過白塔這樣標誌性建築,在合水村立一個標,表明他們與藏族、納西族具有共同的文化淵源,構建起新的群體記憶。

這樣,或許會帶來一個最為明顯的益處,那就是幫助合水村爭取到與藏區同等的優惠待遇。

這方面雲繡從前便了解過,爭取到這些待遇,能給合水村村民更多的農業補貼。

雲繡沒有直接問楊明州是否是此意圖。

看來,合水村的道路修建,將帶了新的文化樣態,改變合水村原本的文化生態。

至於最終會朝怎樣的方向發展去,形成怎樣的新的文化生態,那又是一段新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