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晏不可能回瓊沼,一定是去‘料理’桃花寨的事務了,她一個姑娘家。”
長孫費一心牽掛著王珺,鶴國禮部和鴻臚寺的官員怎麼迎他進的城,他又是如何打馬走在這薰城大道上,他一概不知。
心裡面有個聲音一直打著鼓似的提醒他:“長孫費你在做什麼?馬上見太子了,這麼失魂落魄?這薰城危機四伏,你素日的持重老練呢?快振作,快振作起來!”
可是長孫費只能勉強在形上端著個將軍的架子,他的靈魂已經被王珺抽走了。他的坐騎不生塵是一匹棗紅色的汗血馬,最有靈性,它今天都有些焦躁。
韓決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後悔道:“要是昨晚大小姐來找我,我機靈點兒就好了。她囑咐我那些研究鶴國的典籍放置的位置,我就該反應過來,她沒打算要我護送她回瓊沼。”
長孫費道:“她就知道你是個傻瓜,才放心和你交代。”
他說完,苦笑著又講:“我也是個傻瓜,竟然蠢到以為她當真會聽我的!”
“不能這麼講,”韓決安慰道,“將軍讓她走,她便走了嘛。”
話一說完,韓決就捂上了嘴,這不成將軍把大小姐逼走的了。他想找補一下,可不知道從哪兒補,如果傅九行在就好了,韓決真是服了自已。
“是我錯了,”長孫費竟然有一些哽咽,“我不該那麼說她,我實在氣糊塗了。”
“我懂,昨晚大小姐為了蘇娑都不要命了,將軍快醋死了,”韓決心想,嘴上可是萬萬不敢說這句的,只說:
“將軍勿憂心,以大小姐的血性和脾氣,肯定是去調查桃花寨的事情了,想必已先我們一步進了薰城。”
長孫費聞言,幾乎要昏死過去。這正是他不願面對的,昨夜聽了肖崇戩的陳述,他只覺這事陰損可惡至極。但是,現在王珺跑到了裡面去,他只要把這個事和王珺稍微關聯一下,都感到震怒不已,乃至肝膽俱裂。
韓決看到長孫費更沒了生氣,趕緊說,“大小姐女中豪傑,萬事自有考量。”
“女中豪傑不也是女的嗎?這世上女子總是吃虧些。”
長孫費嘆了一句,“她何苦要蹚這渾水?”
“將軍又何苦蹚這渾水呢?”韓決不禁問,“骨頭們說,駑國的人也到了薰城,這裡兇險更勝我們料想。何況還揹著欺君之罪。”
“住嘴!”聽韓決這樣說,長孫費瞬間抬起頭,他開始強迫自已思考現在這個危局,揣測駑國人可能的部署以及鶴國人能起到的作用。他想得很專注,眼睛都不眨一下,金色的陽光灑在他長長的睫毛上,像要馬上燃燒。
韓決低聲問:“咱們只去信給大將軍說讓九行哥哥來,不說清楚大小姐的去向,好嗎?萬一有個萬一,誰能負起這個責?”
長孫費想都沒有想,答道:“我帶她出來的,自然是我負責。況且她都涉入其中了,我怎麼獨善其身?”
“可將軍愛妹如命?”韓決急道。
“正因為如此,關心則亂,線不能讓他知道,讓傅九行帶著骨衛來,暗中行動。”長孫費回道,
“現在就不‘關心則亂’了嘛!”韓決頗有些童言無忌,街上圍觀的人很多,他說完就騎著馬開始控制隊形了。
長孫費月白的臉悄然泛起了紅暈,他自以為埋藏的很深的愛戀,傅九行知道了,王宣估計也看出來了,現在還被這麼個小孩兒當面點破了。
韓決剛問“將軍又何苦蹚這渾水呢?”——何苦呢?
長孫費自嘲地想:
“無非是‘愛之所衷,情之所至’罷了”。
理智告訴他,他還有中興家族的責任,不能這麼任性,但是他沒法控制自已為王珺赴湯蹈火的心情。更可笑的是,他現下跟著王宣,或許在外人看起來是三皇子陣營的,但是,王宣連自已是不是三皇子陣營的都不確定。定遠軍以前是獨立軍團,但現在畢竟已經編入了華國,王宣一方面不能遺忘外祖的遺志,一方面又不能和父親決裂,其實是非常尷尬的處境。
因此,平心而論,他追隨王宣的前途其實並不明朗,但他還是追隨了。定遠軍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存在,他的弟弟長孫正不只一次提醒過,他自已也投向了四皇子的陣營,對此,長孫費沒有阻止,算是為了家族好吧。他不知還能為家族做什麼了,自從她向王珺起誓永遠不背叛王宣,他自已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因為這誓言,長孫費完全把自已的性命交付了,但她本人好像毫不在意,轉眼自已就去為一些並不知底線甚至完全陌生的男男女女拼命。
想到這裡,長孫費嘆了一口氣,他第一次深切的覺得人生之艱難。
定遠軍都是以長孫費為榜樣的,他心緒不寧,隊伍明顯也出現了異樣。雖是邊界城市,但從薰城已能感受到鶴國的富庶,他們國家重商輕農,商賈能和官員一樣著錦服、住豪宅、御寶駒。鶴國商業中屬風月行業最為發達,由此衍生的說書、舞樂、儺戲更是遍佈了薰城的每一個角落,大街上身姿曼妙、著裝大膽的青年女子隨處可見,鶴國人自然見怪不怪,素來以禁慾聞名的定遠軍倒是很不自在。
“元崢,你看啊,這些姑娘好漂亮!”定遠軍的一個高階軍官悄悄示意,他被編入了定遠軍叫作玉翎衛的一支,是將軍親衛,地位非常,長孫費自已也是玉翎衛出身。
“有什麼好看的,哼,都不是好姑娘!”這個叫元崢的玉翎衛彷彿在掩飾自已的不自在,故意大放厥詞。
“啊,”元崢叫了一聲,他摸了摸後腦勺,沾了一手紅色的胭脂,他回過頭去,只見一個又美豔又稚氣的女子正氣鼓鼓地看著他,二人對上眼神,都是一驚,那女子有些羞怯地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元崢也低下頭,他飛速跳下自已的白馬,撿起了地上的胭脂盒揣在懷裡,又悄然加入了前行的隊伍。那個打人的少女便在原地目送著他遠去。
“阿葵,你看見了嗎?”少女的同伴推了她一把。
“看見了,”阿葵痴痴地說。
“不是那個騎白馬的,是那個騎紅馬的,”同伴指著長孫費道,“是華國的將軍,這世上竟有這樣的美男子,要是能跟他鴛夢一晚,真是死也值了。”
“哎呀,你說什麼呢,我不聽我不聽。”阿葵嚷著就逃走了。
“哈哈哈,”那個同伴邊笑邊追著阿葵跑,半條街都是她們身上般若花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