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進了宮中,宮人們對他的態度很微妙,恭敬尚有,但十分疏離。甚至他的轎輦未走遠,就有人竊竊私語。放到以前,他會打爛這些人的臉,但今天他可能沒有了這個心情和實力。
他隻身到了決獄司,司中尚有他的爪牙,所以很順利便見到了在押的賀陶陶。
賀陶陶雖為昭容,但已是落架的鳳凰,更何況先前蝴蝶夫人進來的時候都飽受折磨,現在又有了皇后的示意,這女子已經被上了兩遍刑了。
他圍著刑架走了一圈,賀陶陶的手腕掉在半空中,支撐著整個身體的重量,已經血肉模糊,往上看去,胳膊上還留著個臂釧,雖精美但不是宮中的樣式,這臂釧李烈好像在紫瑚那裡見過。
賀陶陶醒了,看到李烈,也不慌張、也不求救。
“皇后那邊的人說,你是我安插在她那兒的,”李烈站在她面前,問:
“這事兒我怎麼不知道?”
賀陶陶額頭的血,順著右眼滴下來,流到她的嘴裡,她張嘴說話,帶了半口血出來,她說:
“我沒這麼說過,我並未攀咬過少君,也沒說自已為少君做事。”
“那紫瑚呢,她不就是你供出的嗎?你們賀家怎麼和她攀扯上的?”李烈又問。
賀陶陶不說話了,她既愧疚又委屈,紫瑚其實是皇后查到的,嚴刑之下她也沒有否認。
李烈見賀陶陶不說話,知道她保留甚多。這女子生得一臉聰明相,尖下巴,很銳利的眼角,竟然還是個硬骨頭,她的兩手已經變形,剛剛給她用了四分刑夾,這個力度能把骨頭夾碎,饒是如此,她也沒有按照皇后的意思將李烈牽扯進來。
李烈又說:
“這事無法善了。於私,你背刺皇后,那女人睚眥必報。於公,你假借宮室背景,行這陰損之事,與謀逆無異。知道謀逆怎麼判嗎?誅九族!”
他本意是恐嚇賀陶陶,誰知賀陶陶聽了,反倒望著李烈大笑起來。
李烈接著道:
“我知你可能不怕死,但是凌遲呢?你本人要被凌遲處死。知道他們怎麼做嗎?一把小刀,沾著止血的藥,先是左眼皮一刀,再是右眼皮一刀,一片片肉都不割斷,好好地卷在你的身上,等到行刑完畢,你就會變成一隻血淋淋的刺蝟,最不幸的是,即使這樣,你還能再活五六個時辰。”
賀陶陶不笑了。
李烈得意道:“如此方可震懾天下,看誰還敢再做這傷天害理的事?”
“傷天害理?”賀陶陶反問:
“這宮裡傷天害理的事還少嗎?皇后多年求子,折了多少童男女進去,去年太和殿被雷擊,皇帝說要平息天怒,又叫多少宮人生祭?怎麼只須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爹比起他們,不過小巫見大巫。”
“你看,就說你知道的多,還知道些什麼?”李烈繼續問。
“你放心吧,”賀陶陶閉上眼睛,不想再理李烈,她哽咽著說:
“別說死罪,亦或是凌遲,就算來上十次八次,我也絕不會說有損於少君的話。少君不用在此浪費時間,反惹猜疑,反倒是陛下那邊,已經寫下立皇太女的詔書,少君宜早做打算。”
“果然,這訊息是從她這兒來的,應該屬實了,”李烈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什麼‘最心愛的兒子’,什麼無冕太子,什麼鶴國希望,這他媽完全是放屁,要一個女人繼位,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李烈心想,憤怒又悲哀。
他對李承統最後的一點父子親情,對這個纏綿病榻父親的最後一點憐惜,瞬間土崩瓦解。
賀陶陶等了一會兒,李烈也不說話,她並未聽到腳步聲,所以睜眼看李烈還在不在。
李烈並沒有離開,他看著她,兩行淚從眼眶中流出來,他都不知道自已為什麼在這地獄般的地方哭了起來,想來應該是多年太子夢,今日一朝碎,他在可憐自已吧。
賀陶陶見狀,也哭了。她平時夭夭俏俏的,稍有不稱意便梨花帶雨,裝柔弱、博同情。但這次在這決獄司被折磨了這麼多天,她硬是一滴眼淚都不曾流。
兩人無語凝噎。少頃,李烈移到賀陶陶的耳邊,問她,很輕聲地問:
“我只問一遍,如果是,你就不要說話。紫瑚,她,她,她是不是,是不是我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