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家裡有一筆銀錢進賬,那就不能再推脫去牢裡看望王修遠的事了。

這兩天雖然子銘沒說,但是林慧卻是從他幾次欲言又止裡看出了他的想法。

於是,兩日後,林慧就帶上了兩個孩子又一次去了大牢。

照例又是對牢頭一番打點,塞了一角銀子過去,牢頭在檢查過他們隨身帶的東西之後,就放他們進去了。

這次看到的王修遠比上次狀態更差,人瘦的厲害,頭髮蓬亂,鬍子老長,露出來的臉上和手上都是黑皴皴的,整個人看上去與街邊的乞丐無異。

他們母子三個到來的時候,王修遠正倚靠在他那間牢房的牆角,雙目無神,面容呆滯。

王子銘率先上前喊了聲:“父親!”

王修遠似是沒聽見一般,毫無反應。

王子銘又走近,靠在牢房的柵欄上加大了聲音又再次喊道:“父親,我和娘還有妹妹來看你來了!”

可是他仍舊是原先的動作和神情,沒有絲毫的改變。

直到林慧上前輕輕喊了一聲:“相公,我和孩子們來看你來了!”

只見王修遠的身子略微一僵,眼皮細微的動了一下,但是幅度極小,如果不是林慧眼睛利,恐怕都不能察覺。

只是,他身子的其他部分都沒有動彈,還是那個表情。

王子銘忍不住淚流滿面,他一向崇敬的父親,才華橫溢的父親,怎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林慧也只得配合著抹了抹眼淚,只有一臉平靜的窈娘絲毫不見動容。

看守見他們娘倆對著哭,過來勸道:“沒用的,自從上回你們來過不久,他就變成這樣了,整天呆呆的,不說話,也不怎麼動,要不是每天還能吃飯,估計跟死了差不多,啥也不知道了,你們看也是白看!”

林慧只得將帶的東西給他遞進去,這次給他拿的除了吃食,還有棉衣。

已經入冬了,王修遠身上穿的還是夾衣,林慧跟看守塞了點銀子,讓進去送飯的時候順便給他套上家裡帶來的衣服。

看守收了錢,這點小事自然是樂意的,滿口的應承下來。

一家三口就這麼有些失落的回了家。

為了不讓王子銘有時間瞎想,一回去林慧就給他派了不少活,比如將堂屋再打掃打掃,把那廚房徹底的清潔一遍,然後做午飯。

林慧則去刺繡,這畢竟是和錦繡莊的第一次合作,她要保持高水準,專心的工作才能保證有出色的成品,以便於將來的作品也能有個好的價格。

就這樣,過了十幾天,忽然有好心的鄰居過來向林慧告知,縣衙已經貼出了告示,三日後要在法場舉行秋決,這批要砍頭的有四個人,而王修遠正在其中。

當著鄰居周大嫂的面,看著她同情的眼神,林慧聽了這個訊息,只得擠出幾滴淚來,而王子銘的眼淚就就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送走了周大嫂,王子銘就再也忍不住,趴到林慧懷裡大哭了起來。

周大嫂還提醒他們,要提前去給劊子手塞錢,好讓人走的利索些,不那麼痛苦。

甚至塞的錢足夠多的話,還有可能讓犯人行刑後脖子和身體處的面板不完全斷開,也算是頭和身子沒分家,保持了屍身的完整。

要林慧說,這個錢她是不想花的,可是看著王子銘哀求的小眼神,就忍不住有點心軟了,罷了,人都要死了,加上棺材的錢,算是最後一筆了,不至於在這個時候摳唆,讓孩子心裡留一輩子的疙瘩。

於是,林慧在稍微打聽了一下行情之後,就拿出了手裡大半錢財,去賄賂了行刑的劊子手方二。

與林慧想象中的人高馬大的劊子手形象不同,方二居然是個身材不高的精瘦漢子。

方二的砍頭技術是家傳的,祖上從他太爺起就是吃的這碗飯,聽了林慧的要求,他也不意外。

他乾的是砍頭的活計,平日裡少有人與他往來,也只有每年的這個時候才會有犯人家屬求上門來。

他收了錢,也並不多話,只是說了聲“知道了”就算是完了。

林慧也不擔心他會收了錢不幹事,畢竟,他乾的又不是一錘子買賣,為這以後的“生意”著想, 他肯定會說到做到的。

從方二家出來,林慧又去了趟縣衙的李仵作家裡,請他在在行刑後為王修遠縫補屍身,連線好腦袋和身子,下葬時好看些。

等林慧忙完了回到家,就見王子銘一臉期盼的望著她,林慧長出了一口氣,交代道:“都安排好了,劊子手、仵作那裡我都說好了,肯定讓你爹走的利利索索、體體面面的。”

王子銘這才鬆了口氣,感激的望向母親。

他自小聰慧,自是知道父親只是面上對母親溫和,其實並無多少尊敬與疼愛,祖母也對母親諸多挑剔,只是母親從前一貫柔順,並不見有不滿。

而先前王子銘一心仰慕父親,孝敬祖母,對這些也是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加上母親常年繡花勞作,不善言辭,雖是家庭收入的支柱,但在這個家也並沒有多少存在感,因此他也並不將這些放在心上。

只是自從家中遭逢變故,祖母和父親相繼出事,他畢竟還只是個孩子,免不了惶恐無助,想找個人信賴依靠,這個人也只有母親了。

這段時間以來,是母親撐起了這個家,給了他溫暖和信心,使他不至於一蹶不振。

母親教會了他許多事,不止是那些看似繁瑣的家務,在母親教導他的過程中,他也明白了很多書本上沒有的道理,也增加了對母親的認識。

同時,他更加深刻的意識到了從前的自己是多麼的混賬無知,竟是對母親和妹妹如此的漠視和厭惡!

其實母親何其無辜,妹妹又做錯了什麼,就要承受來自親人的輕視和白眼!

只是祖母已逝,父親也即將過身,他不好再說他們的不是,不過他自己暗下決心,今後一定要好好的孝敬母親,愛護妹妹,好好撐起這個家。做母親和妹妹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