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慧去學堂拿回他的東西的時候,學堂裡的劉先生還為子銘而感到惋惜,說他在讀書上頭的天分極高,要是能堅持苦讀,舉人不敢保證,但是考中秀才應該問題不大。
但是劉先生也聽說了王家的事情,知道王家現在處境艱難,對王子銘退學的事也能理解。
劉先生將自己標有註釋的基本治學的書贈給了子銘,並囑咐,如果日後家裡境況好轉,隨時可以再回來讀書,他這個先生永遠歡迎他。
王子銘摸著自己的課本和先是贈的書籍,眼裡又泛起了淚花,不過他忽然意識到什麼,硬生生的將眼淚給憋回去了,沒有讓它流下來。
因為他知道,母親不喜歡看到自己哭。
他也不想哭啊,可是就是忍不住。
這段時間以來流的眼淚,勝過他先前十年眼淚的總和。
可是,以後他不能再哭了,因為他要像娘說的那樣,馬上就要成為家裡唯一的男人了,他要做一個男子漢,頂門立戶,不能再動不動流眼淚。
董家父女得到王修遠殺人的訊息是王修遠被帶去縣衙問話的第二天。
先前他們還盼著是個誤會,殺人的另有其人,王修遠不過是被牽連,特意派了人關注案子的動向。
可是,隨著去打聽訊息的人傳回來的話,他們的心越來越冷,等到兩天後縣衙宣判貼出告示的時候,他們終於徹底失望了。
董月娥氣的在屋裡亂砸東西,覺得那個姓王的也太不爭氣了,好不容易有個她看上的男人,居然成了個殺人犯,害她還要重新找人!
董老爺和董成宇倒是慶幸,幸而兩家的事並沒有拿到明面上說,除了他們自己,沒人知道他們曾經想招王修遠做董家的女婿。
也多虧這個事情出的早,要是兩家已經議親或是已經成親了,那董家的面子往哪裡擱,畢竟,誰都不想有個殺人犯女婿。
只是,少不得安撫一下月娥那丫頭。
於是董老爺又對女兒許下了一堆諾言,並保證一定會為她找個比王修遠還要出色的讀書人做女婿,這才讓董月娥重展笑顏。
王劉氏的喪事辦完,林慧脫了重孝,就開始拜託各位街坊鄰居為王子銘找個差事。
鄰居們不管心裡怎麼想,嘴上倒還都應承下了。
只是因為王子銘年紀太小,又加上他祖母的和父親的事傳遍了縣城,很多人即便是找學徒,也不會要這種身家不清白的孩子,所以,一時半會的,很難找到合適的差事。
林慧也不急,就先讓王子銘學著幹家裡的活,擔起他應有的一份責任來。
林慧首先讓他做的就是洗衣做飯、掃地洗碗這些活,王子銘對此十分不滿,認為這都是女人做的活,他是個男人,不該幹這些。
林慧笑道:“男人就該掙錢養家,那你出去幹活吧,只要能掙夠咱們娘仨每日的伙食費,娘就不讓你做這些。”
王子銘不服氣,覺得自己好歹也讀了好幾年書,算學很不錯,也寫的一筆好字,怎麼可能找不到活幹呢,先前那些街坊肯定是沒用心給他找,他親自出馬,肯定能找個能養家的活。
結果自然是失敗了,他連著出去跑了三天,沒有一家鋪子願意用他,即便他想去抄書,向書店老闆展示了他的字跡,也仍然得了個被拒絕的下場。
那些茶館、酒樓、客棧,根本不會考慮請一個這麼小的夥計,甚至連當學徒都嫌他不夠格。
他每天興沖沖的出門,晚上又垂頭喪氣的回來,連續三天都是如此。
第四天,不用林慧說,他就不再出門,而是自己主動進了廚房,從學著燒火開始,一步步的學習這些基本的家務。
結果不用說,自然是一塌糊塗,小小的廚房裡冒起濃濃的白煙,嗆的待不住人。
林慧忍住被嗆出的眼淚,將灶膛裡的柴火抽出一些,然後將剩下的柴火攏了攏,總算是能正常燃燒,而不是先前的光冒煙不見火了。
接著是飯後的洗碗,王子銘打碎了一個碗一隻勺子,這還是因為廚房的地面是土地,不夠堅硬,不然的話,碎掉的恐怕更多。
不過沒關係,反正掃地現在也是他的活,一遍掃不乾淨就兩遍,兩遍還不乾淨就三遍,總歸要到掃乾淨為止。
洗衣服的話林慧先讓他洗自己的衣服,這兩天因為學著做家務,衣服髒的特別快,也不好洗,而他又格外的認真仔細,衣服用皂角洗好之後還要再過三遍水。
幸而王家院子裡就有水井,不用出去挑水,不然的話光是挑水這個活就能將人累的不行。
過了十幾天,王子銘總算是在林慧的指導下能夠順利的生火燒水,知道了怎麼該熱饅頭,怎麼煮粥,飯後也能將碗筷都洗的乾淨並且不會再打碎了。
他也學會了如何快速的洗衣服和掃地,並且學著把自己的房間整理的乾淨整潔。
這些都是他從前沒有接觸過的,他現在都學會了,也正是懂的怎麼做後,才知道其中的不易和繁瑣。
也正是母親教他做這些事的時候,他們母子間相處時間增多,他才逐漸加深 了對母親的瞭解。
原來,母親根本不像他原來認為的那樣愚昧、淺薄和無知。
相反,母親的性格沉穩,富有內秀,所知甚多。
她從前不怎麼說話大約是因為家裡的事都是由祖母和父親做主,沒有她置喙的餘地,現在祖母和父親都不在了,自己還未長成,母親不得不挑起生活的重擔,成為家裡的支柱。
而且母親並不止認字,還能寫出不少來,據說是從前她在閨中獲得時候同教授她繡花的師傅學的,因為有些刺繡圖案上會帶有吉祥話,所以必須要認識一些基本的字。
母親的眼睛並沒有完全好,還在喝藥,但是她並沒有停止刺繡,只是將每天做活的時間減少了不少,一天刺繡的時間不超過三個時辰,並且隔上兩刻鐘就起身活動一下,而不是像從前,一坐就是大半天。
王子銘對母親瞭解越多就越是慚愧,自己原先為什麼會這樣輕視母親呢?
母親每日裡為了這個家辛勤勞作,可以說是勞苦功高,父親的功名裡至少有母親一半的功勞!
但是自己是怎麼對待母親的呢,無視她的存在甚至鄙夷,覺得她配不上身為秀才的父親,
也不配有自己這麼個聰慧的兒子!
王子銘不禁為自己從前的淺薄無知而羞愧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