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不管縣令大人怎麼審問,王修遠也只承認自己曾經一棍子打昏了賴三,並沒有將他打死,而且他還指認自己的妻子林氏,說她才是害死自己母親和賴三的兇手。
縣衙的眾人都對此極度無語。
他們先前早已打探過林氏的情況,王家的街坊鄰居們都眾口一詞的說林氏是個恭順的婦人,嫁進王家多年,對婆婆和夫君的吩咐都從無二話。
而且王家的家用所需和王修遠讀書的費用也都來自於林氏繡花所得,這樣一個賢惠的婦人也能被自己的夫君汙衊!
由於王修遠的精神一直處於亢奮中,神情激憤,言語癲狂,語無倫次,又加上她對自己妻子的無端詆譭,眾人都覺得他是因連續受到刺激而得了失心瘋。
瘋歸瘋,既然他殺了人就得償命。
於是,王修遠被剝奪了功名,打進了大牢,判了秋後問斬。
一般的秋決都是放到冬至前,最早也要等到霜降後。
加上判處死刑的公文要遞交府城和京城刑部兩次複核,確認無誤才能發下執行令,所以,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多再過三個月,王修遠就會人頭落地。
整個案子從案發到宣判,一共就用了三天的時間,這可是前所未有的高效率。
後來林慧才知道,這個時候剛好有欽差下來巡查暗訪,縣令黃大人原本就對這個時候治下出了人命案子不滿,覺得簡直是給自己臉上抹黑,又擔心被上頭聽說了此事而對自己有意見,因此就格外積極的問案,速速宣判,才有瞭如今的高效率。
王修遠暫時被關進了大牢,林慧和王子銘除了第一日被傳喚到縣衙問話之後,就被命令待在家中,不得隨意外出。
林慧回到家就給自己和兩個孩子做了孝服換上,把大門口掛上了白燈籠,在鄰居們的幫助下,在堂屋佈置了簡單的靈堂。
林慧作為兒媳,王子銘作為長房長孫,都要為王劉氏服斬衰之服,窈娘作為孫女,則要服齊衰,都是粗麻布做的衣服,區別只是有沒有包邊。
之所以沒有辦喪事,是要等著王修遠回來,雖然林慧知道他不可能再回家來了,除非是為他去收屍的時候,但是鄰居們不知道啊。
面上還是要做出等著王修遠這個兒子回來給王劉氏送葬的態度,因此這兩日王劉氏就一直在家裡的堂屋停靈。
等到縣衙貼出告示,公佈了對王修遠的宣判結果,眾人都知道再無僥倖可言,這王秀才當真是回不來了。
林慧帶著兩個孩子給王劉氏辦了簡單的葬禮,在王修遠父親的墳邊上挖了個坑就簡單下葬了。
王子銘這幾日一直呆呆的,失魂落魄、行動遲緩,雙目無神,一舉一動都是聽林慧的指令辦事,像個木偶般,再無從前的聰慧機靈勁。
直到聽到林慧說要去牢裡見他父親,王子銘的眼神裡才略微有了絲波瀾,用懇求的目光看向林慧,想要同去。
林慧原本不想帶他去的,但是看著這孩子也夠可憐的。
原本在他看來還算和樂的家一夕之間遭逢大變,祖母受辱後自縊而亡,父親又因殺人而被判處斬首,兩個他衷心尊敬和信賴的人忽然都要從他的生活裡消失,這怎能讓他不失落痛苦。
於是,林慧照例將窈娘託付給賈大娘照看,就帶著王子銘去了大牢。
林慧在塞給了牢頭一角銀子之後得以帶著準備的吃食去見王修遠。
王修遠自從被宣判以後就不復原先的大喊大叫,而是變得安靜了下來,因為是死刑犯,得以單獨一人在一個牢房,不過他只是縮在角落裡,半天也不見動彈。
不過短短几天,原先那個意氣風發的王秀才就蓬頭垢面鬍子拉碴,淪落的像個街邊的乞丐一般。
王子銘隔著牢房的柵欄看到這樣的父親,心疼的無以復加,連忙撲過去大喊:“父親,父親,我是子銘,我來看你來了。”
可是王修遠仍然無動於衷,連靠牆的姿勢都沒有任何改變。
王子銘雙眼含淚,哭著說:“父親,你看看我啊,我和母親一起來看你來了。”
聽到“母親”兩個字,王修遠總算稍微有了點反應,喃喃自語道:“母親……,母親……母親去哪裡了?”
王子鳴聽到這裡,忍不住抱著柵欄嚎啕大哭:“父親,祖母去世了,父親,我不想你死,父親,你不要死!”
聽到王子銘嘴裡的“死”字,王修遠突然激動了起來:“死,都死,林氏死,林氏該死,林氏該死!”
王修遠神情激動,忽然從地上站了起來,茫然四顧,喃喃自語:‘“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林氏殺的,是林氏,林氏別殺我,別殺我!”
忽然,他看到了站在牢房門口的林慧,忽然臉色大變,嚇得抱著頭蹲下身子大叫:“別殺我,別殺我!”
王子銘看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的父親,哭的淚如雨下。
這一番動靜早已將牢裡的看守給引了過來,那個看守手裡拿著鞭子,不滿的對林慧說道:“讓你們進來探望已經是格外容情,這般大吵大鬧的是何道理,時間到了,趕緊出去吧!”
林慧只得陪著笑臉又塞了一角銀子給這個看守,保證不再發出動靜。
看守又警告了兩句,讓他們不要發出動靜,這才滿意的離去。
林慧默不作聲的將籃子裡帶來的食物從柵欄的間隙裡遞到牢房裡,王修遠卻是毫無反應,兀自抱著頭蹲在牆角,連個眼神也不往這邊看。
王子銘不管再和他說什麼他都不再回答,當看守又一次來催促的時候,他們母子只好離開了。
回到家的王子銘依然沉浸在悲傷中,直到聽到林慧說要去學堂為他辦理退學,他才不可置信的反問為什麼。
林慧淡淡的答道:“家裡沒錢了,沒法再供你讀書。”
“娘你不是能繡花掙錢嗎?”王子銘不禁反問道。
“孃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以後不能做太多繡活,不然就會很快瞎掉,你也有十歲了,是咱們家長子,將來你爹不在了,你就是家裡惟一的男丁,要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娘不能養你一輩子。”林慧耐心的說道。
“祖母不在了,父親也快要不在了,我沒書讀了……,嗚嗚……”王子銘又開始嗚咽起來。
林慧有點頭痛,原來也沒發現這孩子這麼愛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