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要帶妾身走嗎?”

龍燁的背後傳來聲音。

“你留下來也許更好,或者,回到你的家鄉。”龍燁沉聲道。

風倩平靜道:“那一片土地,已經失去了所有記憶。”

龍燁長長嘆息,說道:“很危險,我不能永遠在你身邊。”

風倩沒有回答,起身走到帳篷外,她說:“又下雪了。”

“天越來越冷了。”龍燁拿起絨衣,走到她身邊為她披上,他掀開帳布,望著隱隱飄雪的天。

風倩的臉在雪中越發蒼白,龍燁甚至覺得,她的面板隱隱地有些透明。她突然走出帳篷,赤著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你去哪裡?”龍燁跟隨,卻沒有得到回答。

風雪越來越大,到後面,吹散了風倩的頭髮,每一根髮絲沾染上雪,讓她如同白了頭。邁過結冰的溪流,當蠻牛部的光線昏暗時,風倩停下來,轉身,睫毛、頭髮和衣物,徹底地被雪沁成了白色。

光已經暗了,但龍燁卻覺得,這一刻的風倩似乎晶瑩剔透,發著月一般的光。

“公子如果不願帶上妾身,妾身也只有最後為公子一舞。你我相識於舞,相散於舞。”風倩笑著,絕美的容顏帶著難以察覺的悲傷,她的淚水看不到,因為那同樣晶瑩剔透,同樣隱沒在雪中。

風倩的纖纖細指捏著古老且優美的手勢,似乎在迎合雪,又似乎在追逐風,又好像在風和雪之間尋找著歸宿。相比於流風迴雪的玉臂,風倩的步伐很慢,卻隱藏著一種旋律,踩著雪,發出呲呲的細聲。

大雪,狂雪,這場雪不知是否熱戀於風倩的舞蹈,越發地肆虐。風倩褪下絨衣和外衣,只穿著當日花樓時的舞裙,那一刻,整個雪夜點綴出一團異樣,但僅僅瞬間,又被徹底淹沒。

龍燁的視力極佳,他看到在雪色浸染綵衣的時候,一滴淚水落下。這一刻,龍燁似乎明白了什麼,他的心臟猛的一縮。

風倩突然抬頭,露出很美麗的笑容,她拉住龍燁的手,第一次主動接觸他。這一瞬間,龍燁彷彿看到了一隻脆弱的冰蝶,在風雪中掙扎著,尋找棲息的地方。

也確實,在這一刻,風倩的身軀徹底白了,如同雪,如同夜。在朦朧之間,風倩的舞姿越發難以看透,一如黑夜中的蝴蝶。她拉著龍燁的手,彷彿在黑夜和雪地之間交織。

那是一種神奇的感覺。龍燁的修為遠遠強於風倩,但是卻在這場風雪裡,被風倩的舞姿帶走了思緒。可這種情愫的相合,讓龍燁受到了莫大的觸動。

不知多久,龍燁有些忘了自己。

“公子,妾身這一生最重要的舞,結束了。”

風倩的聲音把龍燁帶回現實,他看向眼前的女人,白髮融到雪中,流轉無盡,萬尺千丈。

突地,風倩笑了。

龍燁脫口而出:“你笑什麼?”

“公子的頭髮白了,就像老了一樣。”風倩伸出手,想為龍燁撥去頭髮上的雪。

龍燁也笑:“你也不遑多讓。”

風倩為龍燁清理頭髮上的雪,龍燁微微低頭。

“在高原雪族的傳統裡,只有親人才會彼此為對方撣去雪。”風倩說道,美眸透著淡淡的期待。

龍燁頷首,伸出手,摘下風倩髮梢上的冰晶。

風倩突地抱住龍燁,說:“謝謝你。”

龍燁覺得懷裡的可人兒在微微顫抖,如在掌心中的蝴蝶。他輕輕環抱住風倩,和聲問:“發生什麼了?”

風倩卻答非所問:

“公子,你能聽見雪的聲音麼?”

“不能。”龍燁如實回答。

“高原雪族是被詛咒的族群,也是被恩賜的族群,妾身能聽見雪的聲音。”風倩說道,“它們說,太熱了。”

龍燁眉頭一跳,風倩繼續道:“雪因於冬,落於天,終止在大地上。經過於它們而言難以想象的熾熱後死去,化成清水,渡向春。”

“很有意思的說法。”龍燁讚歎。

風倩笑問:“高原雪族是否很怪異?”

“不,很特殊,也有種詭譎的美。”龍燁摸了摸風倩的髮絲,發現那雪色彷彿已經鑄進裡面,沒有絲毫變化,這讓他越發驚奇。

“高原雪族曾經被視為雪災的根源。”風倩說道。

“為何?”龍燁低頭,懷中的風倩依偎著他,戀戀不捨。

“冰蝶。”

風倩離開龍燁的懷抱,她蒼白的手掌開啟,裡面竟真的藏著一隻晶瑩剔透的蝴蝶。

“這是什麼情況?”龍燁面色凝重。

風倩的冰蝶緩緩展翅,盤旋在兩人身周。

風倩解釋:“冰蝶是高原雪族的宿命,美麗、詭異,一觸即碎。但,冰蝶也會帶給心愛之人祝福,很奇妙,對吧?”

龍燁頷首:“聞所未聞。”

“公子,滴一滴你的血在冰蝶上。”風倩捧住冰蝶,純潔無瑕的眸子望著龍燁。

沒有絲毫猶豫,龍燁滴了自己的血液在冰蝶上。龍燁不害怕是陷阱,也不擔心是詛咒,他能感受到,風倩也許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絕對不會背棄他的人。

“它很喜歡你。”風倩的冰蝶回到她的身體裡,融化一般,沒有絲毫痕跡。

龍燁一笑:“比起它,我更喜歡你。”

風倩挽起髮絲,問:“公子,帶妾身走吧。”

“你不後悔麼?”龍燁嚴肅問。

“妾身更害怕見不到你。”

風倩露出雙靨,龍燁心頭一震,溫柔地抱住她。風雪漫天,長夜淒涼,龍燁卻在對方身上感受到無限的溫柔。

雪,越發厚重。龍燁牽著風倩,在風雪中漫步。他們在風雪中白了頭髮和背影,就彷彿在風雪中走完一生;而兩顆心也在風雪中從相隔,變成了緊緊相擁。

“今朝已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龍燁突然感嘆。

“公子不修行的話,也會是有名的文人。”風倩回應。

“我的真名叫龍燁。”

龍燁說道。

“嗯,妾身知道。”風倩卻絲毫不意外。

龍燁愣了愣,隨後笑道:“難不成你會讀心?”

風倩眨了眨眼睛:“也許吧。”

走到帳篷外時,雪停了。龍燁回頭,濃雲殘散,一縷月透過縫隙,灑下清冷寒光,正打在二人身上。

“冬天來了。”龍燁感嘆。

“春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