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韞姿不是替段庭林說話,更不可能心疼他,只是怕衡夕出了火坑,又跳進狼窩。
而且鶴湖一遊本就是女方主動,議親之事萬不可再不顧矜持了。
要是人家段庭林心裡不願呢。
豈非鬧了天大的笑話。
“他那日說過,沒有三年五載,暫時不會娶妻的。”衡夕惆悵不已。
段庭林明媚有志氣,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好兒郎,衡夕打心眼裡喜歡他,可涉及婚娶之事,總是得向雞毛蒜皮低頭。
她可以只喜歡段庭林這個人,卻不是隻和段庭林過日子。
房門忽然遭人輕叩,姜韞姿的婢女之一錦心推門輕步而入,盤裡託著一身衣裙。
“姑娘,衡姑娘,姓段的公子就候在府門口,這是他送來的衣物,其中還有幾件貼身衣物,專門吩咐是新的,洗過,烘乾的,讓衡姑娘放心換用。”
錦心說完便退了出去。
姜韞姿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心思,可真細。”
衣裙嘛,姜韞姿多的是,可貼身衣物,的確不好拿給衡夕穿。
“先吃點東西吧,若是吃完他還沒走,再去見他。”
衡夕乖乖點頭。
早膳用過,換上段庭林送來的衣裙,辭別義母,衡夕被姜韞姿送出定國公府。
段庭林還等在牆角,半倚靠著,疲倦地抱著手臂淺眠。
衡夕在姜韞姿的注視中走向段庭林,見他眼圈發黑,疑心他一夜沒睡,“我害你擔心了。”
段庭林強提起精神,拍拍衣襬,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哪裡的話,我可真是條瞌睡蟲,站著都能睡著。”
衡夕聽得出他在逗自己開心,可她笑不出來,“你不會在定國公府外守了一夜吧?”
那也太傻了,傻得讓人心裡凝重。
段庭林搖頭,“我是想睡的,只是睡不著。衡姑娘,我有話想對你說。”
衡夕見段庭林的模樣陡然認真,心也跟著提起來,“何事?”
“我認真地想了一夜,決定等勇毅伯回來,就上門提親。”
這話猛一聽怪怪的,但細想又沒毛病。
衡夕還以為自己出了幻覺,心想事成原來是這般不真切的,“你說什麼?”
段庭林正色道:“衡姑娘,我要娶你。不是衝動,也不是試探,我深思熟慮一夜,已將此事告訴父母,他們答應我,等勇毅伯回都,就安排媒人上門提親。”
“你可是認真的?”衡夕被段庭林身後的曦光晃得有些睜不開眼,“可你不是說,要等你調任工部,甚至要等你穩職於某州,才會娶親。”
段庭林挪動一步,擋住初夏的烈陽,“可我不想看到你再受吳氏磋磨,這次是你的背險些被她打成篩子,下一次呢,我不敢想。她說得對,我始終是外人,不便插手衡家家事,所以衡姑娘,可否給個我機會,讓我成為你的家人。”
衡夕眼眶泛紅,她心裡洋溢暖流,咕噥道:“段庭林,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啊?”
段庭林老實巴交,“你好看。”
衡夕苦笑出聲,嗔道:“你膚淺。”可她似乎比段庭林高尚不到哪去。
“衡姑娘,我父親是個武將,年輕時殺伐重,現在雖然固執幼稚,但卻是個吃素的好老頭。我娘雖然勤儉,也就是摳門,但她燒菜很好吃,一定會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我還有一對雙生小妹,她們只是偶爾調皮,但是很可愛,你一定會喜歡她們的。”
段庭林真摯得就差要把心掏出來給衡夕看了。
衡夕垂眸擦去湧出的淚珠,原來人感到幸福,也是會流淚的。
“衡姑娘,你怎麼了?”段庭林惴惴不安。
“沒事,”衡夕攥緊了衣袖,“你說伯母做的菜好吃,我大抵是被饞哭的。”
段庭林摸了摸鼻尖,笑意如春,“江州得勝之日,便是你我納吉良時。衡姑娘,到時你別狠心拒了我。”
衡夕輕輕搖頭,她會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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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霓昏睡的第三日終於醒轉過來,眼睛失了明。
吳霜得知後哭得癱坐在地,“就沒有辦法治好我女兒了嗎?你們可是太醫啊,她的眼睛就這麼看不見了?沒的救了嗎?”
梁王府絕無可能接納一個瞎眼的世子妃,果真是天要絕她後路不成?
令衡夕沒想到的是,衡霓醒後竟沒有堅持誣陷她,只說自己摔下樓梯是不小心的。
有衡霓這話,姜韞姿本就挺得直直的腰桿硬得像玄鐵,“夫人此前不分青紅皂白就用家法伺候夕夕,此事總要有個交待。”
吳霜就差拎著衡霓的耳朵逼她指認衡夕推她了,可衡霓鐵了心,一口咬定衡夕從始至終沒有碰她,是她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
氣得吳霜甩了衡霓的丫鬟一耳光,“瞎眼的奴婢,因為你的狗眼,害得大姑娘被罰,還不磕頭道歉,讓大姑娘大發善心饒了你!”
丫鬟被打得步子踉蹌,連哭帶嚎地求衡夕饒她一命。
“罰夕夕的人是夫人,丫鬟看錯要致歉,夫人就沒有任何表示嗎?”姜韞姿來此就是為衡夕撐腰的,沒理也要佔三分,更何況是她們佔理。
吳霜冷道:“哪裡有為娘向子女道歉的道理?”
姜韞姿笑笑,“我們夕夕孝道,自然不會為難夫人,所求不難,夫人之前是怎麼一家家一戶戶地胡說八道的,現在就去挨家挨戶解釋清楚。”
吳霜冷哼一聲,“之前不過是閒談幾句,再上門叨擾,說不過去。”
“之前是夫人去閒談,現在是我母親去閒談,夫人隨我母親去解釋,總行了吧?若還不可,我父親也可陪夫人一起去,要是還不夠——”
“夠了。”吳霜咬牙切齒。
“那最好,夫人識趣最好。”
衡霓只是冷漠地聽著。眼睛雖然看不見了,可心裡竟然平靜了。
被丫鬟扶出去時,她鼻尖縈繞來一抹熟悉的沉水香,這香氣令她心痛,眼眶不覺已酸澀難忍。
“小心臺階。”蕭以青輕抬衡霓的胳膊,柔聲提醒。
衡霓的腳尖碰到門檻,一點點探出去。
她還不太適應,但以後總會適應的。
“多謝世子。”說話間,胳膊不動聲色地離開蕭以青掌心,毫無眷念地越走越遠。
她語氣裡的疏遠宛如一根柔軟但令人無法忽略的青絲,纏繞在蕭以青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