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只剩下虞戈站在門口,而郭知縣仍在處理公務,他不敢打攪對方,就這樣靜靜地侯在一旁。

沒過多久,郭知縣伸手揉了揉額頭,放下筆吹乾墨跡後合上公文,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虞戈是吧,過來吧。”郭知縣對著他招了招手,後者連忙走上前,“這個給你,以後這種事就交給你來做,要認真做!”

他將桌上處理好的公文遞到虞戈面前,後者連忙雙手接好。

“我看你怎麼有點面熟啊?”近距離下,郭知縣仔細打量了虞戈一眼,問道。

“大人,小民打出生起就住在石板街。”虞戈猶豫了片刻,隨後又補充一句:“說起來數月前大人的確見過我。”

“你以後也算是在官場上辦事的人,就不要自稱小民,該改口了。”郭知縣走到窗前,拿起剪刀小心修剪一株盆栽,“我是覺得你有些面熟,不過幹咱們這一行的,每天要見得人多了去了。

你說數月前見過我,是找我辦事,還是另有原因啊。”

郭知縣明顯是在閒聊,但虞戈想試一下對方的口風,便實話說:“大人您忘了?大概四個月前,下官還是一介平民,曾來咱們城南衙門擊鼓伸冤,就是您審的案子。”

“哦?”郭知縣笑了笑,“有趣有趣,說說,當時是什麼案子,對本官的判決可還滿意啊?”

“是跟內務府有關的案子…”

“內務府啊?內…你說什麼!”

聞言,郭知縣身子一僵,手上剪刀頓時沒了分寸,誤剪了一整條枝葉,看的他眼皮子直跳,一陣心疼。

不過此時,這區區盆栽明顯沒有虞戈重要,郭知縣皺著眉頭轉過身,再次仔細打量虞戈,卻想不出四個月前的那件事。

“那輛車…”虞戈小聲提醒一句,他也沒想到對方的反應竟然會這麼大。

“是你!”經他提醒,郭知縣這才回想起來,當下伸手指著虞戈,說:“你…你真的在石板街長大?”

虞戈點了點頭,回答了對方的疑問。

“小小年紀,經歷頗深啊…”突然,郭知縣像是聯想到了什麼,他臉色驟變看向虞戈的眼神裡多了三分忌憚。

但他轉念一想,又擺了擺手:“不,你應該不是…”

虞戈沒有聽懂他話中的意思,便好奇的問:“是什麼?”

郭知縣搖了搖頭,說:“沒什麼,不過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當初打你幾板子讓你走是為你好。

你可倒好,才多久的功夫,又惹上這一出…”

麻煩兩個字,郭知縣沒有說出口。處於政治立場,身為京兆府尹的心腹,想要在此次事件中明哲保身,就只有遠調外州。

看似這是明升暗降,實際上這是暫避鋒芒,畢竟此次女帝突然召回茳澈及其子嗣,第一個不樂意的肯定是李家。

但凡是鼻子靈敏一些的老傢伙,早已敏銳的嗅到,茳氏皇族與李家新貴之間,必會有一場龍爭虎鬥!

若是此時仍貪圖眼前的權貴,置留於政治風暴中,便無非兩種結局:要麼抓住其中一派的橄欖枝續命,或者捲進這場風暴的中心,然後被撕成碎片。

“算了算了,這都是命啊!”郭知縣搖頭感慨,臨走前拍了拍虞戈的肩膀,說:“城南就暫時交給你了,給你個建議,先去京查辦拜訪一下李總司,不然啊…”

不然會怎樣,郭知縣沒說,他揹著手離開,剛走出沒幾步又突然扭頭補充了一句:“對了,屋子裡的花花草草記得每天澆水,不許給我養死了!”

虞戈木訥的點了點頭,看著郭知縣離開,此時雨勢漸小,郭知縣一出門,那個主薄就撐著傘迎了過來把他接走了。

他沒有明白他方才說的是什麼意思,京查辦說白了只是京城地區的一個特殊機構,專管京都永安城的治安安全,必要時可持聖上口諭調動四大衙門與城防部隊。

也就是放在永安城,有了點特權,所以才得了一個如此貼金的叫法。

按理來說,這知縣是一方父母官,上任調任跟京查辦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那麼郭知縣這話的意思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虞戈沒多想,既然是前輩給的意見,那他多少都要聽一點。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換一身清爽的衣裳。

初來乍到,虞戈四處亂逛半天,也沒看見個人影,偌大的衙門有些空蕩蕩的。

他找到一名正在做事的從事,對方儒生面孔,體態修長,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

從事聽說了郭知縣要被調任的訊息,只是沒有想到來替補的竟然這麼快,更讓他匪夷所思的是,官員替換竟然連個簡單的交接儀式都沒有。

他為虞戈備了一身乾淨衣裳,因為連個交接儀式的都沒有,所以虞戈的官服與官印都沒有拿到手。

虞戈在郭知縣辦公的房間換好衣裳,這才感覺舒服了不少,又仔細打量了一遍房間。

不得不說,郭大人的確是好雅緻,將整個房間佈置的鬱鬱蔥蔥又一塵不染,讓人不禁心曠神怡。

“大人!”這時,之前那名從事在屋外敲了敲門。

這個稱呼讓虞戈很不習慣,但既已進入官場,不論尊卑,上下有別還是要分清楚的。

“請進。”等到年輕從事進門,虞戈又補充道:“你比我年長,私下就不需要用尊稱了,叫我虞戈就好。”

從事也是性子灑脫,爽快的點了點頭,說:“在下姓秦,名書禮。

直呼名諱還是不妥,您要是不嫌棄,我就叫您小虞大人了,您看如何?”

對方聲音溫潤如玉,說起話來也是不緊不慢,要麼是書香世家,要麼便是寒門學子。

“免貴,去掉您這個字,如此便好。”虞戈笑了笑,然後請對方坐下,等秦書禮落座,他又問道:“秦大哥,按年齡你比我大,按輩分你也是長輩。

我初來乍到,以後有什麼不對的地方,還請你多多指點。”

虞戈有種直覺,那一主薄肯定跟郭知縣關係不一般,既然郭知縣走了,那他很有可能會跟著一起離開。

趁著現在他初來乍到,趕緊結識幾名品行端正的“老人”,才能在縣衙裡站穩腳跟。若是底下人沒有人幫襯你,那這縣令也是徒有其表的虛職。

“這是我分內之事,應該的。”秦書禮擺正坐姿,繼續說:“小虞大人有何疑問,現在秦某便可以為你解答。”

“那便多謝秦大哥了。”虞戈拱了拱手,隨後面色一正,問:“今日我來縣衙時,發現偌大的衙門裡並沒有多少人,其他人都去哪了?”

“莫非小虞大人還不知道?”秦書禮頓了頓,遲疑片刻後,繼續道:“不知小虞大人有沒有聽說,永安城裡最近發生了一件大事?”

虞戈想了想,回應:“早在來的路上,就聽人說過,皇宮內務府珍寶失竊,聽聞是李珏公子偷的…

莫非,其他人就是在忙這件事?”

秦書禮點了點頭,苦笑道:“這件事頗為棘手,按理說是不應該分配到我們城南知縣的,可壞就壞在幾天之前,李珏公子曾在城南一家紅樓出現過。

聽說,有人親眼看到李珏公子喝醉了酒,一高興就將一件價值連城的珍寶賞給了一名歌姬。”

“莫非,這李珏打賞的東西,就是…”虞戈問。

“對,正是內務府失竊的東西。”秦書禮點了點頭,“丟失的物品在城南出現過,這間案子也就自然而然的落到了城南衙門的手裡。

因為此事比較敏感,礙於李珏公子的身份,誰也不敢押他回衙門審問。”

“那我有個問題。”虞戈想了想,問:“既然有人了看見李珏把這東西賞給了歌姬,那你們第一時間將歌姬帶回衙門,然後讓她說出事情經過。

最後找回物品,人證物證俱在,這案子不就結了嗎?”

聞言,秦書禮突然露出一臉複雜的之色,虞戈隱約覺察到,恐怕是城南衙門在處理這件案子的時候並不順利,或者說,是遇到了阻礙。

“郭大人早在第一時間就讓人扣押了那紅樓女子,人剛剛押回大牢便招供了。”頓了頓,秦書禮的眉頭突然扭在一起,“可剛準備錄口供的時候,那歌姬便突然暴斃了,而且,在她死之前並未交代東西的下落。”

虞戈倒吸一口涼氣:“如此說來,唯一可以著手的線索,全都斷了…”

“正是。”秦書禮點了點頭,又無奈笑道:“現在的城南衙門人人自危,表面上看,大多人都是出去辦差了。

其實,有不少人是另謀出路去了。還有一部分走不了的人,只能去案發現場胡亂勘察,一點有用的線索也找不到。”

“為什麼這麼說?即便是追不回東西,按我武朝律法,最多隻是每人罰俸三年而已。”虞戈問。

“小虞大人剛回永安,對此事只知其表,不知其內。”秦書禮捋了捋左手袖口,繼續道:“再有十天就是七夕節了,聽說今年陛下會擺下夜宴,為兩位皇孫指親。

這最小的皇女,年不及十六,但陛下甚是喜愛,常讓其陪在左右。

聽內務府說,此次丟失的珍寶,是原定在七夕節夜宴當晚,由陛下賞賜給小皇女以示寵愛的象徵。

現在,距離七夕也就是結案的日子還有十天,如果不能追回丟失的珍寶,屆時,陛下…”

說到這,秦書禮便打住了,明白人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是如果不能在剩下的十天之內追回丟失的珍寶,那麼等待城南衙門的可不僅僅是罰俸三年那麼簡單。

按照陛下的性子,衙門所有公職人員有很大可能,會因此事而丟了腦袋!

虞戈頓時感覺心中咯噔一聲,未曾想,這件事背後的水竟然如此之深。

女帝召回昔日被貶為庶人的太子茳澈回京,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此次七夕夜宴,女帝很有可能會藉此機會,恢復茳澈儲君的身份。

如此一來,必會損害李家新貴的利益,從而引發廟堂上的政治風暴。

至於此次內務府失竊案的背後究竟是誰在搗鬼,實在是耐人尋味…可能是李家權貴故意為難,使了一出下馬威,也可能是保王派的苦肉計。

可無論是誰的陰謀詭計,這夾在此次事件中間的內務府與城南衙門,卻首當其衝成了第一批受害者。

還有一點最為重要,對於虞戈來說,從一小小的襄城從事突然晉升為京都永安的知縣,看似是天上掉餡餅平步青雲,實則是被某個大人物一筆劃進了深坑,成了替他人擋災的替死鬼!

無論事情最後能不能查清楚,總要有一個替死鬼,而沒有任何背景,又初來乍到的虞戈,便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一念及此,虞戈頓時有種如遭雷劈的感覺。腦海中不斷重複著刀疤臉對他說過的話:有時,最可怕的不是未知,而是束手無策!

以及張二狗所說的“呵,官場上的人都髒,你啊,嫩著呢!”

虞戈愣了好一會,直到有人推了推他的手臂,他這才晃過神來。視線重新聚焦,方才看清,是秦書禮見他失神良久,這才伸手將他推醒。

“小虞大人,你沒事吧?”秦書禮面露一抹不忍,關心道。

“啊…呃,我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虞戈強迫自己冷靜,清了清嗓子,又問:“方才你說,衙門裡的其他人都自謀生路去了,而有些人不能走,是什麼意思?

秦大哥你一直在忙公務,莫非你也有什麼原因不能離開?”

“官場之上比江湖兇險萬倍,豈是我等寒門子弟說走就能走的地方。”秦書禮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抬頭看了虞戈一眼,“如果有關係上下打點,說不定能調離此處。”

他後半句話明顯是說給虞戈聽的,說到底,這世道無論好壞都講究一個硬道理:有錢能使鬼推磨。

秦書禮是寒門子弟,一沒背景,二沒金銀細軟,自然是“走不了的人”。

“如秦大哥所見,我也是兩袖清風啊。”說著,虞戈抖了抖袖口,除了空氣還是空氣,“就算我有,我也不屑於用這種見不得人的骯髒手段!”

“好一個骯髒手段!”這時,突然有人陰陽怪氣的隔著老遠喊了一句。

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傳來,是那京查辦的官差帶人去而復返。

他一進門,先是掃了一眼虞戈,嘴邊頓時露出一抹冷笑,然後面朝左右的公差們伸手指著虞戈,說:“都聽見了吧,就是這廝目無尊卑,竟然敢罵咱們李總司卑鄙!給我抓回苦牢,好生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