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招來一名路人,是個老大娘,朝著對方行了一禮後,忙問道:“大娘,請問前面是不是汴塘衙門,為何門口放了一具屍體啊?”

老大娘沒有回話,而是打量了一眼虞戈,方才操著當地口音,反問虞戈一句。

虞戈沒聽懂,老大娘又重複了一遍,他這才聽明白,對方是說自己看上去不像是本地人啊。

“實不相瞞,我是膠州人,初來幷州汴塘。”虞戈朝老大娘拱了拱手,又問:“大娘,方便打聽一下,為啥這汴塘衙門門口,擺放著一具男屍嗎?”

見虞戈頗有禮數,老大娘也沒回避他的問題,只是搖了搖頭,手中柺棍不停地杵著地面,嘴上唸叨著:“造孽喲,造孽喲!”

見她情緒轉變的突然,虞戈連忙扶著她來到一處石臺上坐下,繼續說:“大娘,您慢點說,可是有什麼冤案?”

幷州雖然接壤京兆,但終究是外州。所謂天高皇帝遠,有惡徒欺民霸市,都是常有的事。

老大娘跟虞戈說出實情,後者也是花了好一會功夫,才搞明白前因後果。

原來,汴塘本地有個外姓世襲侯爺,叫做姓柏,單名一個楊字。他的府邸,也被本地人成為柏侯府。

說柏楊這個人,仗著自己侯爺的身份,經常目無王法,做出了很多傷天害理之事。

衙門外暴曬的那句男屍,是一名老人,住在汴塘郊外的山溝裡,年輕時是個樵夫。

老人膝下無子,只有一個女兒,不似幷州當地女人那般面板粗獷,反而生的膚白貌美,亭亭玉立。

女子芳齡十四,已是將笄之年,只是山野村夫哪裡講究這麼多,更沒錢找媒婆婚配良緣。

他一家老小,兩口人,靠劈柴進城換點錢糧勉強餬口,日子倒也還過得去。

只是命運弄人,一次進城,老人的女兒讓視色如命的柏楊一眼相中了,後者利誘不成,便用手段掠走了女子。

女子被囚柏侯府整整七天,後來不知什麼原因,竟然逃了出來。

她本想帶著老人一起逃命,卻被惱羞成怒的柏楊帶人追趕,最後女子逃出生天。

而她的父親也就是老人,卻被柏楊抓住活活打死,曝屍於衙門之外。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就是要引這女子上鉤,再將她生擒啊。

聽到這,縱使虞戈是個局外人,也不禁憤慨,又問:“這柏楊一個外姓侯爺,怎能如此囂張,汴塘衙門就如此放縱不管嗎?

即便汴塘衙門不管,也可以將申冤妝直呈幷州府尹啊!莫非,堂堂一州府尹也管不了他一個柏楊嗎?”

一聽虞戈這麼說,老大娘連忙拿著柺棍敲了敲一旁的石臺,操著土話,說:“哎喲娘嘞,那些當官的哪有一個好東西嘞。

這種事,也不是一回兩回嘞!當官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俺們這幫百姓又哪個有辦法嘛?”

說到最後,他見虞戈一身布衣,怕他年紀輕不懂輕重,便婉言勸道:“我看你也趕緊走吧,別管這種事嘍,搞不好,要搭上小命嘞!”

虞戈表面答應,又重謝了老大娘。此前,王簡給了他一些盤纏,倆人一路縮衣節食,因此剩了不少。

目送著老大娘走遠,虞戈並沒有著急離開,而是又暗中觀察了幾眼汴塘衙門。

見那幾名偽裝成路人的漢子,還在四周徘徊,他也只能先離開此處。

萬萬沒想到,號稱塞上江南的汴塘城,竟有這樣不為人知的陰暗面。

不過,作為帝國的都城永安,尚且有鬼市這樣的灰色地帶存在,更何況是遠離帝國統治中心的汴塘呢?

虞戈隱約感覺到,王簡此次秘密來到幷州汴塘,所圖謀的事情,很可能與這囂張跋扈,為禍一方的柏楊有關!

他在心中記下此事,又輾轉其他街巷,並沒有其他收穫。

臨近晌午時分,他在街頭找了一家小面鋪,花了幾文錢,吃了一碗地地道道的油潑面。

隨後,又在面鋪中小憩片刻,聽本地食客閒聊,一直坐到下午,這才起身回到下榻的旅店。

王簡還沒回來,虞戈一直等到傍晚時分,後者才回到客房。

他剛回房,先是洗了把臉,又讓店小二準備一些吃食,倆人在房間裡簡單的湊合了一頓。

看得出來,王簡應該是走了一天,所以又餓又累,根本顧不得問虞戈都看到了什麼。

茶足飯飽後,王簡示意虞戈,與他一起對坐房間中的四角桌。

待虞戈入座後,王簡開口問:“怎樣,今天你都收貨了什麼?”

虞戈將汴塘衙門門口擺著一具男屍,還有從路人老大娘口中打探的情報全盤托出。

王簡聽後沉默片刻,見怪不怪般淡然回道:“汴塘知縣管不了柏侯府的事,這很正常。”

他說的輕描淡寫,好像並不在乎柏侯強搶民女,又弒殺其老父。

似乎,這種事他見得太多,早就習以為常。又或者,他天生性情薄涼,對生死一事看的非常透徹。

不過,虞戈覺得,後者的可能更大一些。

“為什麼?”虞戈反問。

柏侯掠走民女,還打殺了老人,這種事本應人神共憤,而柏侯本人更應該接受武朝鐵律的制裁。

可犯下如此罪行的人,官府卻不敢拘捕他,哪怕證據都丟在了衙門門口。

莫非,就因柏楊是世襲侯爵?單憑這一層身份,就可以為非作歹,禍亂一方,甚至蔑視武朝鐵律,隻手遮天?

虞戈有過跟那女子相同的經歷,只不過,後者的經歷顯然更加悽慘,與之相比,虞戈這才發覺自己是多麼的幸運。

見虞戈面色不對勁,就像是感同身受似的,王簡微微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隨後淡然道:“柏侯不是普普通通的侯爺,他之所以如此囂張跋扈,是因為就連當今陛下也對他束手無策。”

“還有陛下懲治不了的惡徒?”虞戈一愣,張口反問。

李珏被釋放,可能是因為陛下念及親情的緣故,更何況他偷的是女帝的私人腰包。

而柏侯一屆外姓侯爺,又如此蔑視王法,以女帝治國的果敢手段,此人早就應該被繩之以法,以洩民憤了。

“你要記住一點。”王簡看著虞戈,給他上了第一課,“陛下也是人,她也有束手無策的時候,所以,才會派我來替她拔掉這顆紮根汴塘多年的眼中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