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人說話的功夫,車伕已經將馬車趕進虞府了,他還掏出腦袋,問了一句:“老爺,今晚你還回來睡嘛?要不要給您留個門?”
他顯然是誤會了虞戈與上官飛燕之間的關係,這一句話便讓上官飛燕漲紅了臉,心中既羞澀又莫名激動。
“不用了,明天跟福伯說一聲,早飯也不用備了!”虞戈回道。
上官飛燕一聽,連忙伸出一隻手摁住胸脯,生怕被虞戈聽到她此時猶如小鹿亂撞一般的心跳聲。
“飛燕,走吧?”虞戈交代好事情,扭頭對上官飛燕說道。
後者什麼也沒有說,向來大大咧咧行事雷厲風行的女捕頭,如今安靜的倒是像個淑女,只是輕輕的點了點腦袋。
深夜的街巷空無一人,偶爾會有一兩隻棲息在角落裡的貓狗,被陌生人的腳步聲驚醒,躥出藏身處。
秋風蕭瑟,不知何時起,已然吹落了一地枯葉。一腳踩上去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響,是這幽靜的夜裡唯一的伴奏聲。
不知為何,昔日交談甚歡的兩個年輕人,此時卻出奇的保持著沉默。
許是因為四下無人,正是獨處的好機會,所以哪怕秋風如刀一般吹過,上官飛燕也享受其中。
也可能是因為,虞戈透過黑夜看到了被風吹起的枯葉,不由心中愈發蕭瑟,就連腳下的影子都顯得無比落寞。
秋風月夜下,二人並肩行走。行途不定,漫無目的,只是兩人的心思各有不同,更互不知曉。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從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上官飛燕這才別過腦袋,目光微微向下看著虞戈的側臉。
慘淡的月色打在這個年不過十六的少年身上,鬢髮眉角被照的有些發白,也不知是月光寒了少年,還是夜深潮冷的白霜堆積在了少年身上。
上官飛燕忽然認識到,虞戈他並不開心,可能是因為這幾日接二連三尚未真相大白的案件,也可能是因為,少年的目光總是不經意間暼向月亮。
月自古以來,大多是文人用來寄託思念的東西,是明明清冷淡漠卻又熾熱的思念,是觸之不及的痛。
上官飛燕明白,後一種的可能性更大。也就是說,虞戈可能也在心繫著北方,心繫著距離永安城上千裡,遠在北境幽州甚至是已經過了狹谷關外的某個人。
她忽然有些嫉妒,這是女人的天性,因為她發現自己也許並沒有那麼瞭解虞戈。
後者對於她來說,像是隔著一層紗布的朦朧幻夢,可女人的直覺又告訴她,這層紗布的背後是值得託付一生的存在。
她又暗自竊喜,竊喜是因為,在虞戈最困難的時候,她一直陪在他的身邊,而非遠隔永安千里之外的那個她。
“喂。”許是感覺有點冷了,上官飛燕對兩手吹了熱乎氣,主動開口打破沉靜。
“我說,你有心事嘛,是不是因為那幾樁案子?”上官飛燕問道。
虞戈晃過神來,頓了頓,應了一聲。
見他回答的格外敷衍,上官飛燕像個小女孩一般嘟了嘟嘴,安慰道:“沒事啦,俗話說的好,船到橋頭自然直嘛!
咱們已經掌握了那麼多線索,紙是包不住火的,真相總有大白的一天不是?”
“我看我是船到橋頭自然沉啊…”虞戈無奈苦笑。
他心中有一百般滋味,卻無一樣是甜的。
那妹妹慘死在落凰樓的小女孩,虞戈至今也不敢面對她,他無法想象應該怎樣讓小女孩接受現實。
而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幕後的那隻黑手,真正籠罩在朝堂上的那隻大網…即便虞戈有了證據,卻不能正面與之交鋒,只能讓陛下來定奪。
最終的結果,他是可以預見的,君王有君王的制衡之道,即便做臣子的真有錯,也不會因此連根拔出,頂多也就拔兩顆牙齒,做些不痛不癢的小懲罰而已。
最重要的,也是虞戈最最關心的…他一直沒有忘記,所有的案件都是自幽州狹谷關變故開始的。
作為武朝的九皇孫,茳杳奉旨出使涼國,替陛下質問涼國討個說法。
雖然她身邊有徐來小道長護著,又有李俊臣攜二十萬大軍威震涼國,涼國勢必不敢動茳杳的使團,可虞戈總是覺得此行仍有很大的風險。
原因便出在永安,只要他一天未找出真相,便一天不得安心。
可明天早朝,陛下大概會勒令他停止調查這幾樁案子,那總是浮在虞戈心頭若有若無的危機感,怕是無緣揭曉了…
所有的未解之謎都將在時間裡發酵、沉澱,最後,究竟會是厚積薄發的一場大雪崩,還是真的虛驚一場,只能等時間來慢慢揭曉答案。
“哎呀,笑一笑,年紀輕輕的別總愁眉苦臉的。”上官飛燕見虞戈提不起勁頭,只得自己親手上陣,扯了扯虞戈的嘴角。
這一扯她頓時更加心疼,少年的身子本就瘦弱,幾天折騰下來更加顯瘦了些。
虞戈拿開她的手,揉了揉下巴,搖頭道:“實在是開心不起來啊,但凡有一件順心事也好。”
看著月光下虞戈那半邊皺巴巴的臉,上官飛燕不禁心疼的問:“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又是剿滅落凰樓,又是生擒嫌犯叢嘉,若換做是我,我可想不到那麼多,早就讓叢嘉撕毀線索逃跑了呢!”
“就算抓住了叢嘉,線索也被他毀了啊!”虞戈苦笑道,許是夜深寒氣重的緣故,他忽然咳嗽兩聲,不由伸手拍了拍胸脯。
胸口處硬邦邦的,裡面除了被虞戈視為珍寶的東西以外,從戶部庫房中帶出的那本書,他一直收在身上。
忽然,他猛地想到了什麼…
叢嘉撕毀了寶船建造支出明細裡的線索不假,可這不也間接暴露了,被他撕毀的那一頁裡藏著見不得人的貓膩嗎?
虞戈連忙解開紐扣,伸手入懷,卻嚇得一旁的上官飛燕連連後退三步,驚慌失措的叫道:“你你你、你幹嘛,幹嘛突然解衣服!”
緊接著,虞戈反手從懷中掏出一本類似於賬本的書,方才心急並未聽清上官飛燕說了什麼,此時他回過頭反問道:“怎麼了,你剛是在跟我說話嗎?我沒聽清。”
“沒有沒有,我自言自語呢…”上官飛燕紅著臉擺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