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虞戈,新任城南知縣,內務府失竊案主審官…”虞戈在距離女帝五十步遠的地方,徐徐下跪,“叩拜聖安,吾皇萬年。”

話音剛落,他暗中觀望,不敢直視女帝偉岸的身軀,只是快速掠過一眼小九。

後者依舊保持著微微垂首的動作,似女帝身旁溫順的綿羊,看的他心中一揪。

虞戈叩拜女帝,卻沒有得到任何指示。沒有女帝的命令,他也不敢隨意起身,只能老老實實的將腦袋貼在冰涼的地板上。

見此情況,分明是女帝故意為之,群臣也在竊竊私語,就此事暗自揣測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

李珏畢竟是陛下的親外甥,且不說女帝是否如傳聞那樣喜愛李珏這一小輩,光從表面上來講,於情於理,陛下都應該給虞戈一個下馬威。

此時,跪在朝堂上的虞戈早已心知肚明,他閉上眼睛,默默等待著。

須臾,女帝突然抬頭看了一眼殿外,說:“天詹那孩子走了吧?”

沒有人回應女帝的問題,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分明是陰冷的雨天,可虞戈卻總感覺渾身上下異常焦灼,彷彿被幾十道熾熱狠辣的目光聚焦。

“咳!”這時,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公公咳嗽一聲,輕聲提醒道:“虞大人,陛下在問你話呢,怎麼年紀輕輕的,耳朵不好使了呢?”

這聲音虞戈非常熟悉,正是那日單槍匹馬來苦牢提人,救了他一命的蘇公公。

“啊?”虞戈本能抬頭,又連忙重重的磕了回去,“臣惶恐,殿下他的確走遠了。”

虞戈這副窘態,讓不少文武大臣暗自噗笑,不過大家都是強忍著,至少沒在明面上笑出聲。

“嗯,那孩子太不聒噪了,吵的朕心煩,去了幽州也不消停,三天兩頭的往京城跑。”女帝輕聲道,其聲四平八穩,泰然自若。

她說話時聲音很輕,說來也怪,分明隔得老遠,但虞戈就是能清楚的聽到對方的每一句話。

就彷彿,那聲音是盤旋在耳邊似的。

蘇公公恰逢時宜,插了一嘴,說:“王爺向來孝順,天下皆知。這不是聽說陛下近日身體不適,才不遠千里送來百年野參,為陛下調理龍體。”

“也不知是哪個嘴欠,讓這孩子探聽了訊息。”女帝看了一眼蘇公公,說道。

“誒,陛下放心,老奴知道該怎麼做。”蘇公公連忙低頭回了一句,不在說話。

“說起來,今個就是七夕對吧。”女帝扭頭看向某位大臣,問:“帖子都發出去了嗎?夜宴可佈置妥當?”

女帝話音剛落,便有兩人連忙向右跨出兩步,舉著笏板,躬身齊齊回道:“回陛下,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虞戈斜著眼偷看,有一名男子是從戈曉寒身旁走出來的,也就是說,他與戈曉寒同屬戶部,都是管錢的。

只不過,他二人一個管國家財庫,另一個是專門替女帝把手私人金庫的。

而另一位中年官員,應該出自禮部,像七夕節宮中擺夜宴這種事,都歸他管。

“嗯,那眾愛卿了還有本要奏?”女帝看向一眾文武大臣。

不少人暗自看向左相李承恩,卻見後者負手把玩著笏板,一副閉目養神的悠閒模樣。

沒有他暗中點頭,李氏一派的眾多黨羽自然默契的保持著沉默。而一眾老臣欲言又止,卻都在右相的眼神暗示下憋了回去,個個義憤填膺敢怒不敢言。

右相張博人,乃高祖皇帝時的老臣,是二十四開國功臣之一。

因為有這層元老級的身份擺在這,即便是李家,也不敢在明面上找他的麻煩。也正是因為有他這遮風港在,一眾受盡李家打壓的老臣,才有了苟延殘喘的機會。

見滿朝文武大臣沒有一人吭聲,蘇公公瞅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虞戈,輕聲提醒道:“陛下,這位惶恐不安的城南知縣虞大人,好像有本要奏。”

聞言,女帝這才微微頷首,垂下眼眸打量虞戈一眼。

虞戈頓時感覺頭皮發麻,心頭更是一緊,總感覺腦袋上被千刀剮過,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這種被至強注視的感覺,讓他背生冷汗,心中愈發緊張不安。

“對了,不提醒朕都要忘了。”女帝收回目光,繼續問:“案子查的怎麼樣了,東西找回來了嗎?”

她說話時,聲音輕描淡寫,似乎是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事情。

這讓很多大臣們都暗自鬆了口氣,畢竟,更多的人都希望這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唯有右相張博人,發白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分明上了年紀,可腰板子卻依舊挺得筆直。

反觀左相李承恩,仍舊是那副悠哉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回陛下,東西未曾找回,但…”虞戈嚥了口唾沫,壯著膽子繼續說:“但是,臣已查明案件實情,並夜審嫌犯李珏。

李珏也在公堂上認罪,並在供詞上摁了手印。”

虞戈說完之後,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安靜的即便落下一根針,也能聽得見。

戈曉寒暗自斜眼打量他一番,又偷偷瞥了一眼站在女帝身旁,現任內務府副總管的茳杳。

一個神色惶恐不安,另一個,神色冷漠,淡然的就像是一個局外人。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都很能裝啊!戈曉寒心中默默吐槽。

“你是說,你抓了李珏。”女帝問道。

雖是問句,可語氣卻沒有半點起伏,仿若失了溫度的水,察覺到冷時,已經晚了。

“臣惶恐…”虞戈壓低腦袋,身子不爭氣的顫抖著,斗膽繼續補充一句:“但李珏已經招供,此事確與他有關,臣也是依照陛下頒佈的鐵律執事。”

聞言,左相李天恩緩緩睜開眼睛,就連右相張博人那發白的眉頭,也突然挑了挑。

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任何毛病,可世人皆知李珏是陛下的親外甥。

他一小小的城南知縣拘捕李珏,還給他定了罪,現在又提及武朝鐵律,怎麼看都像是在拿陛下親定的鐵律來做擋箭牌。

說他初生牛犢不怕虎呢?還是應該欽佩這個年輕後生的勇氣?一時間,讀了半輩子聖賢書的張博人,也想不出應該如何評價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