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說,新來的縣令叫什麼?”許久,車內女子突然問道。

“姓虞,名戈。”秦書禮連忙回答。

在他看來,對方既然問起名字,那多半是打算去苦牢裡提人的。或許,這一次虞戈的命能夠保住。

“姓虞?”車內女子喃喃自語,又問秦書禮:“他年紀幾何?可是從…安南來的?”

秦書禮一愣,有點搞不明白對方這麼問的意圖,但他還是稍作思索後,答道:“虞大人很年輕,下官估計應該年不過二十。

至於從何而來…下官只知道,此次調任實屬突然,是府尹大人親自發的公文。

下官見過公文,從公文上看,虞大人是從襄城調來永安的。”

秦書禮老老實實的回答,將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了車內女子。女子聽後先是沉默片刻,隨後說道:“陳述,回宮。”

直到黑色馬車掉頭離開,秦書禮也沒敢張口問對方能不能出手救虞戈。

堂堂內務府主管,不會空穴來風詢問一個人的名字,莫非她與小虞大人認識?

秦書禮已經盡力了,至於內務府會不會出手,那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他起身撲了撲衣裳,繼續往東走。無論內務府會不會出面去苦牢裡提人,城東知縣那便他都要去一趟試試運氣。

這個節骨眼上,說不好聽了就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能多一條活路自然是最好的。畢竟,京查辦的苦牢不是人待的地方。

京查辦設在永安城的中心地區,位置便利、地段繁華,可京查辦附近卻罕有人跡,似乎所有人都對此處唯恐避之不及。

苦牢是一座地牢,向地下延伸百米,只有一條出口。京查辦抓進來的人很多,但很少有人能夠活著走出去。

地牢深處,常年不見光線,狹長陰溼的通道內只有數點微弱的火光照明,兩側的牢房傳來令人作嘔的惡臭,好似裡面堆積了上百塊發臭的腐肉。

而地牢的深處,時常湧出道道陰風,呼嘯著徘徊在狹長的通道內。風聲中隱約夾雜著陣陣低語,或嘶吼與呻吟,還有滿是怨恨的惡毒詛咒。

只是聲音太過模糊不清,讓人無法分辨,這到底有人在咆哮,還是幽靈在呻吟,亦或者只是單純的風聲。

虞戈被一路押進苦牢,腳下的路很滑,中途他甚至摔了一跤,地上的不知名液體冰冷刺骨,身上溼漉漉的十分難受。

押送他的公差可不在乎他的感受,兩隻有力的手將他提了起來,然後一人一腳踹出去,像驅趕畜生一般催促著虞戈前行。

咣噹!

他被關進了一處牢房,當大門被人粗魯的關上時,整個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有半點光明,四周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黑暗,就彷彿披上一層厚重的夜幕,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牢房內安靜的可怕,那來時充斥在耳邊的呼嘯聲突然消失,好似被人一刀剪斷,就隔離在牢門之外。

黑暗中,虞戈緩緩站起身,開始探索周圍。

他手腳帶著鐐銬,移動時會發出稀里嘩啦的響聲,在這極度安靜的環境中,聲音異常刺耳,讓人心神不寧。

因為身上帶著夾板,虞戈不能隨意摸索周圍,只能小心翼翼的向後退,直到後背撞到了一面冰涼牆體。

繼續挪動身體,像一側摸索,虞戈感知到了門縫的位置,心中總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以大門為中心,虞戈繞牆體摸索一圈,這才發現這地方似乎不大,似乎是個完全封閉的圓形密室。

除此之外,他得不到任何有用的其他線索。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著,探索完所有地方,棲身於黑暗中的虞戈,只能無助的靠做在正對大門的牆體邊。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不知不覺間,早已極度疲乏的虞戈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又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驚醒,心跳異常迅速,茫然環視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在這間要全封閉的密室裡,他聽不到任何聲音,看不到任何東西,甚至無法確定時間。

彷彿與世隔絕,有一種被整個世界遺棄的感覺。莫名的恐懼突然充斥全身,虞戈坐立不安,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否則,不等牢門再次開啟,他會先一步瘋死在裡面。

“一、二、三…”虞戈從零開始報數,同時強迫自己不要睡覺,他努力的睜著眼睛哪怕什麼也看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幽暗封閉的環境內,隱約有第二個聲音和自己一樣,再重複著自己的話,它在說:“一千零一、一千零二…”

緊接著,第三個聲音,第四個聲音充斥在虞戈耳邊,它們齊刷刷的重複虞戈說過的數字:“三萬一千一、三萬一千二…”

此時,虞戈已無法分清這究竟是自己的幻聽,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就在自己身邊,肩挨著肩、背靠著背,不斷重複著他說過的每一個數字。

神智恍惚之間,虞戈突然想到了一個人。這人的面容早已深深刻進他的心底,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卻又模糊到已經記不起她臉上的細節,只留一道素衣背影,正離他漸行漸遠。

“小…九!”虞戈緩緩張開昏昏欲睡的眼睛,艱難的開口喊出這個人的名字。

耳邊的呢喃聲戛然而止,四周再次迴歸死一般的寂靜,而虞戈卻已無所畏懼。因為,他發誓一定要追上這心愛之人的背影。

是夜,長樂宮,偏殿。

佈置奢華的房間內燈火長明,茳杳一身素衣端坐於書案前。處理完最後一本公務,她擱下筆,伸手揉了揉額頭。

陛下對她很是寵愛,四個月以來,不但經常讓她常伴左右,提拔她做了內務府副總管,甚至還將她安置在帝王居住的長樂宮內。

在外人看來,茳杳無疑是備受寵愛,可這突如其來的聖恩背後,到底是福是禍、是何種滋味?就連茳杳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點,四個月來,在夜深人靜時,她總會情不自禁的想:如果這一切沒有發生過,那此時,她應該還是城南那家小酒肆的老闆娘吧?

啪的一聲清響,將茳杳的思緒打斷。是房間內水鐘的指標緩緩指向子時三刻,再過一刻時便是第二天了。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三下。

“講。”茳杳輕聲道。

“稟殿下,內務府主管求見。”

“知道了,且讓她稍等片刻,我換身衣裳就來。”茳杳眉頭微皺,不知對方深夜造訪有何目的。

片刻之後,茳杳換了一身衣裙,剛來到待客的大廳,便看見一紅衣女子趴在一張桌案前。

茳杳刻意沒有出聲,緩慢的走到紅衣女子面前,這才發現對方已經睡著了。

見狀,她眉頭微微上挑,迅速伸手拍了拍桌面。

砰的一聲,紅衣女子被驚醒,她茫然抬起腦袋,一雙半開半合的眼睛中滿是朦朧。

“哎呀,你怎麼了,做噩夢了嗎?”茳杳連忙伸手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並趁機在對方的唇角上抹了一把,“你這孩子,怎麼能睡在這裡,萬一著涼了呢!”

紅衣女子一時反應不及,呆愣的盯著茳杳看了又看,這才晃過神來,連忙打掉對方的手。

“你…”紅衣女子剛要開口,卻感覺嘴角溼漉漉的,連忙用手擦乾淨,卻早已囧態百出。

茳杳笑著後退了一步,一隻手不動聲色的藏在身後,指尖還殘留著水痕。

“說吧,大半夜的跑到我這睡覺,是為了什麼事。”茳杳開門見山的問。

紅衣女子伸手胡亂捋平腦袋上翹起的一縷秀髮,又伸手擦乾嘴角,抬頭方才注意到茳杳那幸災樂禍的笑,看向對方的目光難免多了幾分怒意。

下一刻,她突然也笑了起來,彷彿想到了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

“也沒啥事,就是白天聽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所以剛回宮就迫不及待的來找姐姐你分享。”紅衣女子笑道。

“哦?”茳杳不動聲色的問:“究竟何事,能讓堂堂內務府主管如此失態,睡在人家殿內也就算了,還流口水?”

“你…那是你搗鬼!”紅衣女子嗔怒。

茳杳淡淡的笑了笑,攤開雙手,意思是:證據呢,誰看見了?

“行,我鬥不過你!”紅衣女子咬牙切齒,卻又不能拿對方怎樣,最終只是狠狠地吐了口氣,說:“你有沒有聽到訊息,城南知縣換人了,郭老狐狸跑了!”

茳杳眉頭一挑,搖頭道:“沒有,我一個內務府副總管,這事兒我怎麼會得知?”

“那你知道,調過來的新知縣是誰嗎?”紅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怪異的笑,“說起來,你們認識,而且很熟呢。”

茳杳面色一正,繼續搖頭否認:“在永安,我沒有熟人了。”

聞言,紅衣女子一愣,伸手指了指自己,問:“我不算個人?”

“你自己說的。”茳杳聳了聳肩。

紅衣女子頓時氣的嬌軀亂顫,既然拌嘴吵不過人家,她也不打算繼續賣關子,便開門見山的說:“是虞戈!”

聞言,茳杳身子一僵,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卻只是停留了剎那,便恢復正常。

隨後,她點頭稱讚道:“名字倒是不錯,很好聽。”

“呸,不要臉。”紅衣女子露出一抹冷笑,繼續說:“京兆府尹動的手,從襄城調過來的小從事,剛上任就讓京查辦的李總司找了個藉口,關到苦牢裡了。”

說完,她認真的觀察茳杳的反應,卻見後者面色無悲無喜,便罵了一句:“虛偽!”

茳杳伸手摸了摸下巴,故作認真道:“嗯…那這位新上任的知縣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了。

如此一來,內務府失竊案豈不是又要延後了,可時間已經不多了呀…

我覺得,你應該回去想一想,到時候應該怎麼向陛下求情,以爭取寬大處理。”

“呵呵。”紅衣女子又是一聲冷笑話,繼續說:“誰求誰還不一定呢。”

“知道我今天為何這麼晚回來嗎?”紅衣女子話鋒一轉,不等茳杳說不感興趣,她繼續道:“我派人去查了這個虞戈的來歷。”

說話間,她繼續觀察著茳杳的表情,見對方仍然無動於衷,便在心中暗想:裝,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她站起身,故意在茳杳面前徘徊:“說來也怪,這人的資歷竟然是空白的,就彷彿是憑空跳出來的一樣!”

“但我不信邪!又用了一些特殊手段,結果你猜怎麼著?”紅衣女子突然停下,故作驚喜道:“他竟是從南邊來的,而且也是安南邊塞!”

“哎?說起這個,我怎麼記得之前有人求我,要我給那個誰安排一條生路來著。”紅衣女子輕輕咬住手指,一副努力回憶的扮相。

聽到這,茳杳隱約明白了什麼。

她面色一沉,心口處微微一抽,那裡似乎有一根弦被拉至緊繃,下一刻就會驟然鬆開。

紅衣女子突然眼睛一亮,轉身對著茳杳,說:“哦,對了,那個人是不是也叫虞…”

最後一個戈字沒能說出口,一隻白皙修長,又纖細如柔荑般的素手摁在了紅衣女子的喉嚨上。

後者來不及反應,最後一個字被迫嚥了回去,臉色頓時漲的通紅。

她想反抗,卻突然感覺到那隻扼住她咽喉的手,異常火熱,似乎素手的主人正在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殺意瀰漫在茳杳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中,她真的動了殺心!

“你答應過我,放他一馬!”茳杳沉聲質問。

撕開一切偽裝後,她不在是人前那隻任女帝擺佈的綿羊,而是渴望嗜血的獅子。

紅衣女子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匆忙間只能用眼神瘋狂暗示對方,再不鬆開手,自己就憋死了!

茳杳鬆開手,又輕輕推了她一把。後者猝不及防間狠狠地摔倒在地,周圍的桌椅同時向四周移動一段距離,上面的茶具摔落,碎了一地的猙獰。

紅衣女子劇烈的咳嗽起來,她一手捂著喉嚨,一手撐著身體,緩緩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茳杳,這才倒吸一口涼氣。

面前的她正負手而立,一雙鳳眼冷冷的注視著自己,眼神中暗藏鋒芒,宛若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

紅衣女子情不自禁的打了個哆嗦,她只感覺此時茳杳的眼神跟那位很像很像,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讓她發自本能的感到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