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們這隊伍,又多了一人。

祁安勾著何讓塵的肩膀走在最後頭,即將進入國慶假期,他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塵哥,國慶我可以去你家嗎?我實在不想回去面對他倆吵得雞飛狗跳的樣子。”

何讓塵不置可否,挑了挑眉,“你覺得你在我家呆得住?你媽想逮你,不就幾步路的事?”

祁安的臉苦了下來,“這可怎麼辦?”

何讓塵才不理會他,看著前面並肩走著的兩個小姑娘,長腿一邁,輕而易舉地走到最右邊。

林書杪側頭看了看走在莫辭盈身旁的何讓塵,很有眼色地追上走在最前頭的白榆。

白榆看著突然走到身側的林書杪,回頭瞧了瞧,沒有說什麼。

“莫同學,明天幾點起啊?”

莫辭盈感受到男生忽然靠近,熟悉的茉莉花香又撲面而來。

她呼吸停了一拍,他這話莫名,忍不住側頭去看他。

男生稜角分明的臉龐在路燈下倒顯得有些柔和,薄唇有小小的弧度,眉角帶笑,清澈的眸子裡像是有漩渦,把她的視線牢牢吸住。

“你問這個幹嘛?”聲音裡是莫辭盈都沒能發覺的柔軟。

“陪你吃早飯啊!”他理直氣壯,“外婆答應我明早還做小籠包呢!”

“小籠包?什麼小籠包?好吃嗎?”祁安忽然撲了上來,“塵哥,你揹著我偷吃!”

何讓塵頭都沒歪,直接推開他,“胡說什麼呢!去去去!”

祁安也不惱,“莫辭盈,明天我能來蹭一頓早飯嗎?”

話音剛落,又叫何讓塵推了一把,“滾前邊兒去!明天准許你跟我一起!”

祁安得了準信也不糾纏,快跑兩步,一把摟住白榆的肩膀,多少有點自來熟的樣子。

上了橋,他叫她,“莫辭盈。”

聲音低低的,傳入她耳中後,又飄散在河風裡。

莫辭盈聞聲偏頭,眉眼如畫,眸光溫柔,悉數映入何讓塵的眼眸。

他停下腳步,又伸手把她拉到路燈下。

“你瞧,只要你願意,你就能站在光亮裡。每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都有自己不能選擇的出身,但怎樣過自己的生活,應該自己來做選擇。”

莫辭盈抬頭望著他,她想,他一定是長在一個幸福的家庭裡吧。

“何讓塵,你不明白,並不是每一個出身,都有選擇的權利。”

她眼中的情緒,竟然帶著些自嘲。何讓塵看得有些心疼,想伸手抱抱她,又覺得有些唐突。

正當他手足無措之際,她卻娓娓道來,他最想知道的,關於她的過去。

“我爸以前是搞藝術的,靠著一幅畫把我媽迷得五迷三道的,不惜跟外公外婆決裂也要嫁給我爸。談戀愛和過日子不一樣。我爸一直是個酒鬼,別人搞藝術抽菸傷害自己,他搞藝術喝酒傷害我媽,後來我出生之後再加一個我。”

“我媽當初和外公鬧得很兇,所以即便她過得很不好,也沒回去找過外公。外公也當沒這個女兒,也沒來看過我媽,連我媽去世都不知道。”

“我媽是在我十歲那年得癌走的,沒有一個月,我爸就娶了別的女人。不到半年,他和那個女人的兒子就出生了。打我也打得更兇了,不過他不打臉,也怕別人知道。”

“高二上期結束,他們要搬家到城裡去,居民樓裡的房子也賣了。那個寒假,我拼命賺錢,也沒能湊夠學費。我拒絕了白叔叔的幫助,在鎮上碼頭飯店裡打工。”

“直到五月份吧,外婆突然出現。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我媽求她救救自己的女兒。外婆從錦城趕來時,收到的第一個訊息,卻是自己女兒的死訊。後來,外婆為了照顧我,買下了店鋪,開了麵館。”

“所以,何讓塵,你說有什麼選擇呢?唯一的選擇,可能就是,選擇留在花溪中學吧。”

她語氣一直輕飄飄的,像是空氣中肉眼不可見的塵埃,看不見,卻讓人喉鼻乾澀刺痛。

何讓塵終於忍不住,心疼地抱住她,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一手按著她的後腦勺,一手輕輕地拍著她僵硬的脊背。

他的心像是被一雙手緊緊捏住,他不知道她是怎熬過那些日子的。之前不明白為什麼每次體育課她都呆在教室裡,總是穿著校服外套,老是不吃早飯,不交朋友……

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老長,時間彷彿要這樣靜止到天荒地老。

莫辭盈輕輕推開他,眼眶很紅,卻沒有潮氣,嘴唇被她咬得泛白。

何讓塵先開口,聲音艱澀,“對不起。”

她輕輕搖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綿綿地吐出,“何讓塵,我是真的把你當朋友了。所以……”

“不會!”他急切地否定,他明白她在擔心什麼,聲音少有的低沉,卻很堅定,“莫辭盈,我不會,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莫辭盈垂在兩旁的手指又習慣性地收緊,她不知道應該怎麼形容此刻的心情。她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直直地凝望著那個漩渦的中心。

她想,哪怕他只是愛心氾濫,才跟她做朋友,她也認了。

從高一的逃避和漠視,再到高三的多次拒絕,如今,對他釋放出來的善意,她早已毫無抵抗力。

靜默良久,莫辭盈聲音暗啞,“走吧,回家,朋友。”

路燈把影子拉得老長,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直到來福麵館門口那個熟悉的招牌落入眼簾,身旁的人才開口。

“莫辭盈,你明早幾點起床啊?”

“不知道,放假我都睡到自然醒。”

“那好,我睡醒就來。”

兩人停在斑駁的樓梯前,相顧無言,又雙雙瞥開眼。

“快回去吧,我也上去了。”

最終還是莫辭盈先開口道別,看見對面那人點頭,轉身往樓上走。

習慣性在二樓平臺回頭,那人站在路燈下,伸長手臂衝她揮手。

莫辭盈眼裡起了水霧,他的影子逐漸模糊,和那日重疊,叫人分不清。

見人沒了影,何讓塵轉身離開,往日裡走慣了的路,今日走來卻有些不同。嘴角的弧度比98k還難壓。

祁安等在小區門口,這個小區裡全是獨棟的小洋樓,是近幾年花溪鎮旅遊業發展起來之後,新修建的。

可能小區的綠化比較好,夏末時分,仍有很多蚊子。就在祁安被叮得不行的時候,何讓塵才出現在路口。

祁安笑得一臉不懷好意,迎了幾步,勾肩搭背的,“塵哥這是已經把人拿下了?瞧你笑得春風得意那樣兒。”

何讓塵沒說話,刷了門禁,進了大門。

祁安立即跟上,“塵哥,你早戀就不怕周姨知道啊?”

頓了頓他又繼續,“不過周姨那麼溫柔的人,應該也不會跟你計較。畢竟連你放棄競賽這麼大的事兒,她都沒說你。”

何讓塵家就在小區進門右轉第三棟,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門口。

“沒早戀,別瞎說。”何讓塵轉頭看他,“你當真要住我家?”

祁安有點驚訝了,他塵哥的魅力多大啊,居然還沒談上呢?

何讓塵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我提前排個隊,刷個臉熟不行啊。人不認識我,畢業了咋追啊。”

祁安默默地給他豎了個大拇指,催他,“快開門,我在外面快被咬死了。”

“你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