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木屋中出來,劉穆之心事重重。

今日所見,嚴重的衝擊了他的三觀,原來絹布還能這樣織,怕是王愔之的絹布全面攤開之後,莊園就只能種糧了吧?

“阿父,那是什麼?”

一家人沿著河堤走,突然劉慮之指向前方的船塢。

“走,去看看!”

劉穆之振袖疾行。

船塢長達十五丈,寬五丈,一排排的鐵木輻合支架上,正有船工在拼接著如脊椎骨一樣的東西。

碩大的鐵釘被用力敲擊進去,再有人將桐油灰填充進縫隙,既防水,又能延緩生鏽。

“杖翁,這是在打造何物?”

劉慮之上前,向一名老者問道。

那老者回頭一看,劉穆之一副士人裝扮,於是道:“是龍骨。”

“何為龍骨?”

劉慮之不解道。

老者道:“這是郎君特意交待的,造船須以龍骨為架,先造好龍骨,再拼接船體,可使船隻堅固結實。

而且將來艦板下,還要分隔出水密艙,即便有一處破損漏水,也只是影響一處,不至於全船傾覆。”

劉穆之稍一回味,就明白了怎麼回事,是否好用,他持觀察態度,隨即又道:“王郎從北府軍和賊寇處得了不少船隻,為何還要造船?”

那老者道:“北府軍的船看似高大,實則已老朽矣,經海路開回浙江,多數滲水漏水,這還是沒遇上風浪,倘若風大浪急,豈不是要沉了?

遂令樓船令督造新艦,如今一次開造三艘,形制大小不同,用以比較。”

劉穆之老臉一紅。

是的,北府軍的戰艦確實歷史悠久,有相當一部分,是桓溫時期留下來的,平時泊在水寨裡,很少開出去。

老者又道:“郎君造新艦,主要用於出海,我曾聽郎君提過,將來反攻青冀幽舊地,需要大量水軍配合,搶佔灘頭築城,作為前凸基地,步騎北上與水軍配合作戰。”

劉穆之頓時神往!

作為不得志的青徐人士,誰不想殺回老家呢。

劉慮之卻問道:“王郎來會稽,不過一兩年,這木料就能用了?”

老者笑道:“按常理來說,一根木料需要陰乾三到五年,不過郎君讓人掘石灰池,加水煮木料,陰乾半年即可取用,相比直接陰乾,木質緊實,不易變形。”

“竟有這等說法?”

劉穆之不自禁捋起鬍鬚,又留意到,腳下硬梆梆,呈灰色,表面有粗糙顆粒。

“這是何物?”

劉穆之彎下腰,拿手指刮擦,很糙,很刮手,卻掰不下來。

“呵呵~~”

老者笑道:“公莫要白費力氣,這是水泥,可加固堤壩,也可建屋砌牆,將來如浙江兩岸都用水泥加固,怕是可得數十萬頃良田吶!”

“何為水泥?”

劉穆之問道。

“老朽也不清楚,用著便是了!”

老者搖了搖頭,不再理會劉穆之,專心致志的釘起龍骨。

“走罷!”

劉穆之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對這些新奇事物,更不知該如何評價,最終,只嘆了口氣。

“哼!”

江氏不快地哼了聲,翻了翻眼睛。

……

忙碌了一整天,王愔之帶著薛銀瓶,還有無心開闢莊園的薛氏諸女回了自己的莊子。

他的莊子雖有好幾千頃地,莊客數千,但真正居住的地方不過數畝方圓,他也沒有謝玄那樣的閒情逸志,把莊園打理的如花園一樣。

畢竟他窮瘋了,恨不能每一寸土地都有產出。

放眼望去,不是田地,就是牧場,要是讓謝月鏡看到,怕是會大發嬌嗔,然後大刀闊斧的改造。

薛銀瓶諸女自行離去,一整天下來,身上粘粘膩膩,難受死了,得趕緊洗個澡。

以前她們在外流浪,一兩年都不洗澡,可如今,盛夏時節一天不洗都難受的緊。

王愔之暗暗一笑,步入自己的小院。

“妾拜見郎君!”

那四名女子滿臉欣喜的迎了出來,盈盈施禮。

還別說,個個衣著單薄,環肥燕瘦處,若隱若現,挺讓人血脈賁張的。

“住的慣吧?”

王愔之笑道。

四女曾舒舒服服地服侍過他一回,姿容儀態也是上佳,他可不會把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子送給別人,索性留身邊了。

但是否要更進一步,仍未決定。

主要是他不願揹著謝月鏡在外搞女人,現代人的底線普遍比古人高,前世他也是離婚之後,生活才多姿多彩起來。

一名女子帶著絲絲幽怨,輕聲道:“妾們什麼都不缺,閒來無事,散散步,唱唱曲子,就是沒了郎君欣賞,總是提不起勁頭,郎君要不要先洗浴?”

“也好!”

王愔之點了點頭。

四女把王愔之擁入屋中,除去衣衫。

又有僕婦進來,向浴桶裡倒入溫水。

嗯!

四雙柔軟的小手……

盛夏的喧囂煩躁一掃而空。

舒服!

“你們叫什麼?”

王愔之問道。

一名女子不滿道:“郎君才想起來問啊,妾還以為郎君不會問呢,妾們跟了郎君,宛如新生,不如郎君給妾們起個名吧。”

王愔之依次打量過去。

四女個頭在一米六到一米六五之間,均是十六七歲的花季年齡,相貌各有美態,可謂春蘭秋菊,各擅勝長。

於是沉吟道:“雲想衣衫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一人一句,自己起個名罷。”

“嘻嘻,郎君好才華呢,妾佔第一句,名花容。”

“妾佔第二句,名露華。”

“妾名非玉!”

“妾名瑤月!”

四女喜滋滋地給自己起了名,花容又紅著臉問道:“郎君,要妾們服侍麼?”

露華略也道:“妾們尚是處子之身,郎君可得憐惜才是。”

非玉補充道:“妾等若非完壁,也不敢向郎君自薦枕蓆。”

瑤月則是眸中含著羞意。

“嘩啦!”

有明顯的水響。

這可是意外之喜啊。

不過也不奇怪,高門大族的歌舞樂妓,並非都會拿出去招待客人,姿色才藝上佳者,會保持完壁之身,贈送給權貴。

譬如沈充精心訓練的前溪歌舞姬,多數都送人了。

王愔之擺了擺手:“過一陣子,我把主母接來莊上,待見了主母再說罷,現在還按上回來。”

“噢!”

四女略有些失望,露華與花容提起裙襬,跨入桶中,非玉與瑤月繞向王愔之身後,輕輕替他按摩著。

……

一頓澡洗下來,王愔之神清氣爽,心頭就如賢者一樣,澄明空徹,身披一襲柔軟的葛衫,頭髮以木釵束住,足踏木屐。

頗有幾分處士風範。

薛銀瓶恰好過來,不由多看他幾眼。

“時人常道,我父儀容如神仙,銀瓶姊姊看我如何?”

王愔之笑道。

“哼!”

薛銀瓶哼了聲,便道:“少做神仙夢,郎君得趕緊去一趟山陰,畢竟謝琰雖是自尋死路,可就怕王謝夫妻會對郎君另有想法,還是當面說清為好。”

王愔之深以為然,謝琰之死,等於王謝的頂樑柱塌了,而人心很容易長草,建立信任難,破壞信任卻輕而易舉。

“好,明日我就去山陰!”

王愔之點頭。

又見僕婦搬來几案,奉上飯食,有水煮藕片,蓮子雜糧慄米粥,荏油炸小鯽魚,涼拌胡瓜,蘿蔔燉黃羊等等,於是招呼薛銀瓶坐下來吃。

……

次日一早,王愔之帶著些騎兵,奔赴山陰,過了一天才趕到。

通報之後,僕役引領的方向不是主殿,而是廂房,這讓王愔之生出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果然,踏入屋內,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藥味,謝道韞躺在床上。

儘管七月中旬正是江南一帶秋老虎肆虐之時,但她蓋著一床薄被,面容憔悴,雙目微閉,全無血色。

竟給了他一種行將就木的感覺。

王凝之滿臉苦澀,站在一旁,顧氏與賀江梅也在。

“府君,謝夫人怎會如此?”

王愔之大驚問道。

“哎,自瑗度兵敗身亡的訊息傳來,令姜就病倒了,這些時日過去,沉苛益深,賢侄來了也好,多看幾眼罷。”

王凝之嘆了口氣。

“嗚嗚嗚~~”

賀江梅抹起了眼淚。

王愔之向床頭深深一揖:“皆為小侄之過,未能及時過江救援瑗度公,以致禁軍被襲,瑗度公遭了不測!”

王凝之擺擺手道:“天意如此,與賢侄何干?”

謝道韞勉強眯開眼睛,虛弱的搖頭:“從兄剛愎自用,不聽良言,如何能怪罪賢侄?或許我謝家該有此一劫。

況且狂風驟雨,如何過江?賢侄莫要自責了。”

謝道韞的聲音嘶啞,又帶有嗡嗡聲,顯然是重感冒。

王愔之問道:“可曾請大夫看過?”

王凝之苦澀道:“大夫都換了好幾個,宮裡的御醫前腳剛走,皆診為風寒,藥也吃了不少,可還是全無起色,老夫真是怕啊!”

謝道韞四十來歲了,古人處於這個年齡段相當危險,一病不起並不少見。

起初只是感冒傷風之類的小病,因著治療手段匱乏與醫治水平的良莠不齊,往往會發展加重,最終落到無藥可救的結果。

謝道韞病了半個月,顯然正在朝著不妙的方向發展。

王愔之略一遲疑,便道:“小侄粗通幾手歧黃之術,不如為謝夫人診上一診?”

“這....”

王凝之現出遲疑之色。

王愔之才多大?

會帶兵打仗就很難得了,何能習得醫術?

謝道韞卻是道:“試一試便是。”

說著,把手臂伸出了被子。

王愔之以徵詢的目光望向王凝之,在王凝之肯首之後,向床榻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