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王愔之神色一變:“謝琰是何想法,不便湍測,可他屯兵於青山腳下,很容易給孫恩尋到決戰之機,禁軍是什麼德性,如何是孫恩的對手?

速拿紙筆來!”

文吏許操之奉上紙筆。

王愔之伏案寫了封信,套上封皮,以火漆封好之後,遞給許操之道:“你帶幾個人,過浙江將此信交給謝琰!”

“諾!”

許操之接了信,匆匆而去。

薛銀瓶問道:“謝琰大概不會來了,郎君要獨自攻打上虞麼?”

王愔之道:“攻打上虞不難,只須破去賊寨,驅使降卒填壕登城,上虞指日可破,但不能由我一家出兵,我先去見府君,應由府君下令。”

說著,便奔向府牙,見到王凝之與謝道韞。

聽了王愔之的分析,謝道韞恨鐵不成鋼道:“瑗度糊塗啊,莫非他以為僅憑禁軍就能擋住孫恩?”

這段時間以來,王凝之與謝道韞時常登上大櫻山觀戰,對孫恩軍的戰力有了直觀認知。

或許不如王愔之的割鹿軍,卻是士氣高昂,悍不畏死,特別是俚人,敢打敢衝,有時鳴金收兵了,都不肯歸隊。

他們不認為謝琰的禁軍是孫恩的敵手。

“賢侄,瑗度自行其事,該如何是好?”

王凝之急了。

王愔之沉聲道:“小侄已寫信給瑗度公,陳其利弊,不過,眼下已不能指望瑗度公了,須做好隨時增援的準備。

僕請府君下令,明日揮全軍攻打徐道覆營寨,一俟破之,即刻攻打上虞,待收復了上虞,小侄親自領軍,渡浙江救援瑗度公。

瑗度公率禁軍依青山下寨,想必堅守十天半月不難。”

“也只能如此了!”

王凝之長吁了口氣,喚道:“來人,召各家郎主來府牙議事!”

“諾!”

有僕從跑開。

……

議事的過程還是順利的,縱然士族豪強懷有私心,但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敢表露出來,很快就達成一致。

明日一早,揮全軍攻打徐道覆。

當晚,山陰城裡城外忙碌起來,各家除了安排在大櫻山腳的隊伍,又增派人手,只留少許部曲守護宅院。

畢竟他們也清楚,不把徐道覆擊破,收復上虞,後背始終被人用刀頂著,幹什麼都不利索,尤其是城外的一圈民宅廢墟,迄今都荒廢著。

更何況,謝玄營建的始寧墅就在上虞,應該是毀了,能被謝玄挑中的地,必是好地,都想著從中分杯羹呢。

一隊隊軍卒僮僕趁夜,向大櫻山腳移動。

王凝之也拿出了壓箱底的寶貝。

四十臺床弩與十臺投石機。

沒錯!

山陰有投石機!

呈散件放在武庫裡,拉到大櫻山腳再著工匠組裝。

忙忙碌碌中,一夜過去。

王凝之、謝道韞、各家郎主、顧氏母女照例登上了大櫻山觀戰。

一隊隊人馬,開過溝渠,各家部曲在前,郡兵居中,割鹿軍殿後,這明擺著是拿各家部曲為先登。

要說心裡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

但問題是,王愔之是客軍!

人家客軍憑什麼為你打頭陣,若說打完孫恩,把上虞許給王愔之,還好說些,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有這方面的意思。

山陰士庶的底線很清楚,防止王愔之把手伸進山陰。

賀氏莊園已經是他們容忍的極限了。

誰都不想王愔之變成另一個王謝,大量侵佔會稽吳姓士人的利益,遑論王愔之和王謝之間,還有著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

真要是放王愔之進來,這三家緊密抱團,哪裡還有會稽士族的事情,怕是吳郡士族的悲劇會重演。

所以打徐道覆的主力是他們。

當然,他們不介意與王愔之結盟,以顧氏與賀江梅為紐帶,在政治上支援王愔之,把王愔之變成會稽士族的打手。

好在隨隊中,有六十臺床弩,十臺投石機。

投石機異常笨重,需要數十頭馬騾拉著才能行進。

不過王愔之也沒有徹底拿山陰士族的部曲送死,派出騎兵護翼兩側,另在曹娥江裡,有數十條船溯流而上。

這不完全是作戰,還載著部分箭矢裝備,以及糧草。

整個軍團,分為好幾個方陣,碾壓而去。

徐道覆站在高臺上,面色凝重,當初在山陰城外,被北府軍一鼓而破的記憶又迴盪在了腦海中。

照對方擺出全力進攻的架式來看,自己能守住營寨嗎?

“將軍,出擊罷,若打不過,就退回上虞,據城死守,待得師君攻下京口,必會分兵來援!”

許允之看出了徐道覆的猶豫,暗歎一聲,從旁勸道。

老實說,這也是他的噩夢。

徐道覆深吸了口氣道:“傳令,出寨迎敵!”

“咚!”

“咚!”

“咚!”

寨中,鼓聲驟響。

一道道軍令發出。

經過大半年的磨合,賊軍已經初具章法了,一陣陣開出營寨列陣,俚人排在最前面。

徐道覆傾巢而出。

鼓聲突然轉急。

“殺!”

全軍呈波次衝鋒。

山陰方面,漸次停駐,床弩在絞弦上矢,投石機的梢杆也被拉了下來,給蒙皮裝上石彈,約排球大小。

“放!”

有背插認旗的令兵猛一揮旗。

“繃繃繃!”

“嗡嗡嗡!”

一枚枚三尺巨箭平射而出。

又有力士砍斷繫住梢杆的繩索。

梢杆長約兩半,以多根竹片加動物筋腱絞制而成,與弓矢的弦不具備彈性不同,梢杆完全依賴彈性投擲。

隨著梢杆嗡的一聲揚起,石彈被拋向遠處。

“啊!”

陣前慘叫四起,一名名俚人被射穿,但巨箭去勢不減,又接連射穿數人才力竭。

而一枚枚石彈砸入人群中,有的人腦袋突然沒了,就剩個脖腔,噴著血,打旋轉了兩圈才倒地。

石彈落到地面,又彈射起來形成跳彈,接連殺傷數人,有的半邊肩膀被打掉,有的一條腿被活生生地卸下。

還有人胸口中彈,直接打出個前後通透的大洞。

血腥無比!

王愔之也在關注著投石機,總體來說,威力與明清的小型火炮差不多,但射程只有百來丈,而且發射的準備過程漫長。

“殺!”

俚人悍不畏死,大叫著前鋒。

“射!”

傳令兵揮旗。

弩手射出一蓬蓬勁矢,肆意收割著性命。

接著又是弓手。

矢如飛蝗。

地面密密麻麻都是屍體。

“殺!”

傳令兵再次揮舞,頓時煙塵滾滾,各家部曲大喊大叫著衝殺而去。

大戰全面爆發。

咒罵聲,哭喊聲,刀矛撞擊聲不絕於耳。

這大半年來,以戰代練還是有用的,部曲兵依著本能,或三五人,或七八人一組,有的持盾,有的操刀,有的出矛,協同配合,居然打的有聲有色。

弓箭手在後面,也不停的射出一蓬蓬箭矢。

大櫻山上的各家郎主看的各自點頭。

山下,王愔之眉心卻是越擰越緊。

部曲兵在幾百人的規模上,尚算勇猛,但是從整體來看,卻是被汪洋大海般的賊兵分割包圍了,各家之間,缺乏有效的統一排程。

“咚!”

“咚!”

“咚!”

鼓聲又響。

數千郡兵衝殺入戰場。

“傳令,著薛雀兒部,段谷合部,兜到賊兵後方,伺機出擊!”

王愔之回頭道。

“諾!”

有背插認旗的傳令兵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不片刻,兩幢騎兵分馳向左右,迅速遠去。

“將軍,有騎兵過來了,欲抄我軍後路!”

許允之忙道。

徐道覆也出了寨,站了望車上,面色一陣變幻,這兩支騎隊,僅千人規模,你不管他吧,他在外圍騎射,早晚後陣會抵受不住,說崩就崩了。

可若是調集兵力去圍剿,人家也沒傻到在原地與你步卒作戰。

思忖再三,徐道覆道:“著後陣以車隊遮護,他若不來,就不要理他,他若來了,就倚車陣以強弓硬弩射之!”

“諾!”

傳令兵策馬離去。

後陣有車輛拖出,粗粗搭起一個弧形遮護。

薛雀兒與段谷合遠遠相視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各自率隊,去攻打營寨。

不管怎麼說,先抄了你家後路總是沒錯。

徐道覆傾巢出動,寨裡,只留有少許的老弱,被騎兵一陣疾馳騎射之後,箭樓上的賊兵紛紛被射落,老弱則四處竄逃。

“呵,不過如此!”

薛雀兒呵的一笑,拈弓搭箭,對著吊橋的纜繩射去。

“繃!”

數十步外,準準射中!

吊橋往下一頓,半掛在寨門前。

“繃!”

又一箭射中另一股纜繩。

“轟!”

吊橋重重砸在了溝渠上面。

“將軍威武!”

本部騎兵齊聲高呼。

段谷合部,則是瞠目結舌,眼裡滿是羨慕之色。

段谷合也是驚呆了,持著弓的手揚了揚,最終還是潸然長嘆,手放了回去。

“殺!”

蹄聲隆隆,眾騎衝到寨門下,有的射箭掩護,還有人下馬,取出斧頭劈砍。

沒一會,寨門搖搖欲倒,再以勾索拉住,奮力一拽。

轟隆隆,寨門傾倒。

頓時蹄聲炸響,騎兵旋風般衝入營裡,見人就殺,四處放火,傾刻間濃煙滾滾。

營寨被燒,對心理的影響極大,徐道覆軍肉眼可見的慌亂起來。

“虎嘯營,該你們了!”

王愔之喝道。

“諾!”

匡超、管絡與張圭齊齊拱手,各回己陣。

一群裝漢們,兩兩幫助,相互穿截上鐵甲,就操起諸如步槊、斧頭、木棓之類的重兵器,向著呈糾結態勢的戰線衝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