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近現代以前,造船最好的材料,是緬甸柚木,其纖維粗壯、幹縮係數極小,可在溼熱海域保持零變形,天然抗蟲成分可抵禦白蟻侵蝕。

鄭和寶船的龍骨,泰坦尼克號的甲板均選用此材質,並大量應用於鐵軌枕木。

但在這個年代,王愔之還沒本事把緬甸柚木拉過來。

好在浙江上游,到處都是原始未開發的山谷森林,造船所需的木材別說幾十年份,上百年份的都不罕見。

如杉木,廣泛用於造船,因輕便、紋理均勻,適用於船體骨架和櫓,松木類似於杉木,但需要做防腐處理。

柏木堅硬耐用,最適於製造長途航行的戰船。

橡木則因強度高、耐水,適合作為船底和船體材料,柚木的油性高、不易腐爛,常用於甲板和內部裝飾。

不過此柚木並非緬甸柚木。

另有楠木,耐腐,適合製作梁與枋檣等關鍵部件。

櫸木與榆木硬度中等,前者可製造船體和船艙,後者可製作舵杆等部件。

當然,這個時代造船,不可能嚴格按照木材的特性配製使用,而且水戰多是接舷跳幫戰,重視人員,對船隻的要求反而不高。

但是如有條件,王愔之仍打算好好造幾艘船。

次日,嚴謹便安排了輔兵和屯兵田往上游樵採伐木,船塢也開始挖掘,初步先挖三個實驗型,總結經驗,尋找不足。

畢竟船塢在這個時代從未出現過。

時人造船,常於岸邊立粗木樁,用繩子栓住船,造好了,再於船底墊圓木推下水。

而莊園裡和屯田兵也開始播種豆子和生長週期短的雜糧了,雜糧雖然難吃,但關鍵時候是能救命的。

義興十八家豪強與軍中將領也依據自己的能力圈佔了不少土地,其實王愔之並不願意見到這一幕。

可世道如此,如之奈何?

而且這個時代,朝廷幾乎不賑災,也很少搞水利工程,良人的抗風險能力極低,不搞人身依附這一套,只會產生大量的流民。

莊園經濟是把人口固定下來的有效手段。

要想瓦解莊園經濟,還有待於生產力的進步。

不過這時代也有一個好,人與人之間,存在巨大的階層鴻溝,部曲僮僕幾乎無條件地盲從主家,這使得王愔之推行的變革,很輕鬆就能落實。

省了很多嘴皮子工夫。

搶佔的田地,多是別人家的熟地,曾有人找上門來,拿出地契索要,王愔之一概不認,他的理由也很充分。

朝廷厚待爾等,爾等卻於賊兵到來時舉家竄逃,留下財貨糧草資敵,謂通敵之罪,今不治罪,已是天恩,還想要回土地,難道等著你家下一次資敵?

做夢吧!

誠然,這樣做很得罪人,可是豪強士族之前,為爭水爭地,大打出手,乃至於在朝堂上互相攻訐者比比皆是。

別人做得,為何我王愔之做不得?

終根結底,比的還是誰的拳頭大。

王愔之在錢塘,擁兵數千,誰也不敢上手來搶。

又有人告到王凝之那裡,被王凝之含糊其辭,推託過去,畢竟當初是山陰士族一致認可了王愔之在錢塘圈地建莊園。

漸漸地,就不了了之了,那些人家罵罵咧咧之後,只能另行擇地開荒。

好在這個時代,人少地多,西晉太康年間,會稽在冊人口僅三萬餘戶,後衣冠南下,人口小有增加,也僅三四十萬的規模。

只要肯吃苦,還是能開到荒的。

忙忙碌碌中,已是八月,天氣稍微轉涼,其間下了幾場小雨,小小滋潤了下乾涸的大地,卻是聊勝於無。

至此可以確認,今年確是個大旱之年。

而山陰和賀氏莊園的訊息,也隔兩三天就傳來一次。

魏氏在買了一萬枚硫酸手雷之後,他家就時不時傳出傷人的訊息,後宅也總是會飄起陣陣難聞刺鼻的煙霧。

賀氏莊園也穩定了,莊客除了拾掇田地,種植雜糧,便是練兵,而顧銘帶來的水軍,個個眼高於頂,幾乎不和莊客操演。

甚至還有怨言。

畢竟曹娥江邊,那破敗的莊園,哪有吳郡老家呆的舒服?

王愔之對他們的期待越來越小。

眼見謝月鏡產期將至,王愔之命嚴謹代理莊子和軍中各項雜事,便領著王六王七和向懷部,騎著騾馬,載著財貨,回返陽羨。

……

“哎呀,火頭,火頭!”

“木炭多了,少加點!”

通紅滾燙的銅質煉丹爐底下,炭火熊熊燃燒,爐裡不時發出必撲的爆鳴聲,煙道噴湧出滾滾嗆人的灰黃色濃煙。

魏令橘渾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了,頭髮緊緊貼在臉頰上,就如從水中撈出來一樣。

不過她毫不在乎,揮舞著手臂指揮。

“令橘,怎樣了?”

魏該來到後院,嘴角一抽,便問道。

“快了,快了!”

魏令橘鬥志昂揚道:“小女已琢磨出了含有硫黃,其毒似於硫黃之毒,阿父莫要著急,小女早晚能煉製出來,是不是孔家又來催了?”

孔貵捨不得花大價錢,就指著魏令橘把硫酸手雷的奧秘破解,他好買便宜貨呢。

還別說,抱有類似心態的山陰士族豪強真不少,全指著魏家的煉丹小天才了。

一晃,三日過去。

陽羨在望。

“見過督帥!”

嚴慎出來迎接,拱手施禮。

“嗯~~”

王愔之打量著嚴慎,幾個月不見,精幹了不少,也黑了些,敢於直視自己了,不再那麼縮頭縮腦。

“這段時間義興的情形如何?來,我們邊走邊說。”

王愔之笑道。

嚴慎徐徐講訴。

義興境內的從賊豪強,幾乎都肅清了,按照王愔之走前的佈置,凡主家不論嫡系旁系,統統送到大草山腳的白泥塘去挖煤。

其實王愔之並沒有勘探煤礦的方法,但是煤層不可能是很小的一塊麵積,圈定了大概地方,就可以開挖。

迄今為止,最深處已經挖了近二十丈,還未見煤,勞役卻死了不少。

有兩次是地底突然湧水,奔跑不及,被淹死的。

勞役還暴動過,被無情鎮壓了,數十顆人頭掛在木柱上警示。

焦誠則伺機丟擲了王愔之交待的第二彈。

即挖滿三年,可無條件釋放,並給予土地錢糧。

實則礦工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活三年幾無可能,可這總是個希望,一眼奔不到頭的日子才最讓人絕望。

有了這塊大餅吊著,再沒有暴動了。

各家繳獲的財貨,王愔之拿三成,禇爽拿兩成,其餘十八家平分,沒人有意見,畢竟平分剩下的五成,對於他們來說,也是一筆不容忽視的橫財。

如今義興各家,都在搶收搶種,日子彷彿一下子有了奔頭。

三千兵員也湊滿了,正由李虎與薛安民和薛安邦兄弟帶著訓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興義也近乎於被王愔之經營的水潑不進。

當然,最大的收穫是,手底下的人得了鍛鍊,管理水平大為提升。

“你家裡如何?”

王愔之又問道。

嚴慎笑道:“僕也開闢了一個小小的莊園,約三十來頃,早稻收上來一些,千石不到,所得勉強供莊園上下啖食,目前又種了豆子和雜糧,明年只要不遭兵災,或會有結餘。

阿母和姨母總嘟囔著要把郎君請來好好謝一謝呢。”

說話間,已至府牙,嚴慎會意地告辭。

王愔之帶著薛銀瓶等薛家子弟踏入。

“郎君回來了!”

王愔之剛進小院,女史就驚喜的喚道。

謝月鏡由女史和歸荑攙著,正在屋裡小心翼翼地走動,肚子非常大了,臨盆就這幾日。

“辛苦娘子了!”

王愔之快步邁入,握住謝月鏡的手。

謝月鏡眼圈一紅,雙眼泛起了霧光,這段時間以來,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心裡總是莫名其妙的焦慮。

如今男人回來了,自己也不再如無根的浮萍,踏實而又安心。

“哎喲,他在踢我呢!”

突然謝月鏡輕哼了聲。

“哈哈,看來我們的孩兒也知道阿父回來,不急,過幾日就能見著了。”

王愔之哈哈一笑,半摟住謝月鏡,俯下身子,將耳朵貼在謝月鏡的肚子上。

卻是肚皮一動,被踢了一腳。

“噗嗤!”

謝月鏡掩嘴一笑,隨即又微擰眉心。

“女郎快躺下吧!”

女史歸夷忙扶著謝月鏡在竹榻上斜倚下來。

王愔之問道:“穩婆什麼的可準備好了?”

歸夷道:“早備好啦,就等著女郎臨盆呢。”

謝月鏡也道:”郎君先去洗一洗,換身衣衫,再去拜見阿母,對了,郎君的表兄郗紹來了,被阿母安置在了外面的宅子裡。”

“哦?”

王愔之頗為驚訝。

郗紹是南昌郡公郗僧施之子,難不成……

謝月鏡笑道:“郎君別亂猜了,是阿母給南昌郡公寫信,表兄才來的,淑慎、采薇,你倆去服侍郎君沐浴更衣。

“諾!”

二女從後步出,屈膝施了一禮,俏面微紅,眸光隱現羞喜。

而未被叫到的攸寧與靜宜,則是失望的撇了撇嘴。

“不用了吧,天還沒冷,我打井水沖沖就行了。”

王愔之卻是擺手。

謝月鏡不依道:“妾知曉郎君不拘小節,可這是家裡,不是軍中,何必從簡,其實若非郎君常不擱家,妾倒想給郎君置上幾十個女婢侍奉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