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賊人如此兇悍,打不過啊,還是降了吧!”

王凝之怪叫一聲,就要跑下樓。

“妾寧死,也不降賊!”

謝道韞緊緊拉住他,死不放手,甚至那尖長的指甲,都掐進了王凝之的手腕,美眸中,滿是失望之色。

可那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畢竟她是女流,自小生活優裕,何曾見過這般慘烈的攻殺?

山陰賀氏,是老牌簪纓世家。

為避後漢安帝父慶名諱,會稽慶氏改姓為賀。

始祖賀純,時任侍中,博通禮學,奠定了山陰賀氏的文化根基。

但真正將賀氏發揮光大的,還是東吳名將賀齊,因功封山陰侯,立山陰侯國,統治山陰長達六十四年,其家族以軍功與聯姻成為東吳核心士族。

齊子邵,被吳主孫皓冤殺,舉族流放臨海,邵子循隨遷,吳亡後返回山陰,但宗族勢力大不如前,這也給了南渡士人介入會稽的機會。

後賀循先後從平石冰與陳敏之亂,又盡心輔佐琅玡王睿,開發江南,制定禮儀,與紀瞻、閔鴻、顧榮、薛兼併稱五俊。

誠然,王謝在會稽大肆營建莊園,與山陰賀氏頗多不快,卻遠未至你生我死的地步,無非是誰多吃一口,誰少吃一口罷了。

可就是這樣一個傳承達數百年之久的老牌士族,竟被賊兵攻破家門,闔府慘遭劫難,難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固然賀氏不止山陰這一處,丹陽也有,還有很多分佈在外的遠宗疏枝,便如嚴莊等七家中的賀錦。

但居住在山陰城裡的是主宗,遭受重創是必然。

不遠處,有賊人從宅子牽出一名十三四歲的小娘,來到徵東將軍旌旗處,洪聲道:“大將軍,此為賀氏嫡女,居家待嫁,合該為大將軍暖腳婢!”

那小娘頓時面色煞白,渾身顫抖,猛的搖頭,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妙哉!”

孫恩一把拉來那小娘,就著那白晰嫩滑的臉龐摸了把,滿意地笑道:“倒是姿容不俗,記你一功,且先看好,待本師君破了府牙,捉來王謝女子賜予爾等暖床!”

“殺!”

“殺!”

一眾賊兵士氣大振!

謝道韞不禁後退兩步,這賀家小娘是當代賀氏郎主賀瑒幼女賀江梅。

據說賀瑒於冬季踏雪去往蘭亭賞江梅(野梅花的一種)歸家後不久,其妻便誕下一女,故名江梅。

可誰料,本是菡萏濯水之資,蕙風萋萋之質的女子,卻慘落賊手。

“啊!”

“啊!”

身後,一名名王謝女子掩面驚呼,更有不少失聲痛哭起來,她們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命運。

孫恩聽得哭叫聲,抬眼向閣樓看去,那如看獵物般的目光射在身上,即便是謝道韞,都是沒來由的渾身脫力。

更別提王凝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周圍各家,緊閉門戶自守,唯恐蹈了賀家的覆轍,被賊兵一鼓而破,根本不敢派出部曲去救援王凝之。

這其實也是孫恩揮眾強攻賀家的用意,殺雞儆猴!

“轟!”

“轟!”

“轟!”

孫恩軍攻勢如潮,攀上牆頭的守軍被逐一射落,又有軍卒扛來圓木,接連撞擊之後。

“嘭!”的一聲驚天巨響!

兩扇硃紅色大門重重向內拍去,打上牆壁寸寸崩裂,在漫天塵土中,孫恩賊眾一湧衝了進去!

守軍當場崩潰,紛紛跪地投降,賊眾不要俘虜,上去就揮刀砍殺,頓時慘叫與喝罵聲交織成一片,鮮血流了滿地。

“狗賊不得好死!”

“拼了!”

守軍又想拿起武器反抗。

“哈哈!”

賊眾中卻是一陣鬨笑,滿臉的嘲諷之色,刀槍齊上,轉眼就屠殺的乾乾淨淨。

孫恩這才踏步而入,冷眼掃向站在閣樓上,瑟瑟發抖的王凝之。

但更多還是目光投在了謝道韞身上,心裡暗生感概。

曾幾何時,謝道韞名動江表,建康士庶無人不欽慕。

也包括孫恩。

那時的他,在建康投獻無門,受盡白眼,想抱得門第最高的謝家女兒歸,無異於痴人說夢。

只能在心裡為謝道韞默默祝福,孰料,謝道韞竟嫁給了王凝之,就連謝道韞自己都說:天壤之中,竟有王郎。

可見其不屑!

以至於孫恩都想去暗殺謝安,因為謝道韞的婚事是由謝安拍板,只是沒機會罷了。

此時再看謝道韞,雖已是四十來歲的婦人,眼角布著淺淺細紋,已不復當年之美貌,也已經是五個孩子的母親了,但落在孫恩眼裡,仍是如初見時的卓爾不群。

孫恩的目中不由現出了一抹神傷。

王凝之卻是顫抖著聲音喝道:“孫恩,汝既討相王,該北上建康,何故攻我會稽?速引兵退去,老夫可不與你計較!”

說著,還煞有介事的揮手。

謝道韞,包括明知必死的王謝諸人都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

到底什麼樣的人才會如此幼稚天真?

每個人都覺得,今次死的太冤了,其實只要山陰稍作準備,孫恩哪裡能輕易破城?若再堅守個十天半月,朝庭必有援軍。

可眼下,夫復何言?

孫恩狠狠瞪向王凝之,冷笑道:“王凝之,汝自鎮山陰以來,不修德政,昏聵無能,諛上欺下,甘為司馬道子爪牙,本師君討你,便是受了三官帝君符詔。

今日,便以汝之頭顱遙祭百年來,被你王謝兩家凌迫至死的無辜百姓!”

“你……血口噴人!”

王凝之大懼。

一群老賊執起刀劍,登上閣樓,把樓上的王謝諸人押送下來。

王凝之又強扯著嗓子叫道:“你我同奉五斗米道,既為同門,豈可手足相殘?速讓人退去,否則,帝君必會降罪於汝!”

“哈哈哈哈~~”

人群中一陣轟笑,就如聽見了世間最為好笑的笑話。

王凝之越是伏低哀求,他們心裡就越是有種變態的快感。

這可是會稽內史,秩兩千石,堂堂琅琊王氏啊!

甚至孫恩都在想,是否暫留他一命,以狗鏈執之,牽到天下人面前,命其四足踵地,汪汪吠叫,讓全天下都認請高門甲族的真面目。

眾老賊也領會到了孫恩的意圖,挺執刀槍逼去,似乎還想從王凝之嘴裡逼出些不堪之辭。

王凝之的族人,即便婢僕都羞憤交加,恨不能立刻去死。

謝道韞拽住王凝之,怒道:“既入賊手,唯死而已,何必屈尊乞憐?

要殺便來!婢僕外姓與琅玡王氏無關,望你孫恩仍有善念,放他們離城而去!”

“夫人,奴婢們不走,死在一塊便是!”

婢僕們感動的泣不成聲。

孫恩也暗暗點了點頭,謝道韞還是三十年前那個名動建康的賢媛啊,一時仰慕之情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