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莫非是北府軍?”

餘姚人沈穆夫,也是孫恩的親信,此時色變道。

這話剛落,突然轟隆一聲巨響,震天的歡呼聲爆起。

城門被撞破了!

數不清的賊兵撒開腳丫子往城裡湧去。

山陰是大晉第二富庶的城池,王謝的大本營,財富美女無數,人人眼泛綠光,嗷嗷叫著向裡面衝。

甚至有人嫌棄前面的同伴擋路,揮刀劈砍,鮮血噴濺,唯恐落後半步。

實際上他們多數是會稽本地的莊客僮僕,本是老實巴交的性子,可人性中的惡一旦被激發出來,就很難收回去了。

孫恩自己的兵馬並沒有多少,但他成功地激發出人性中的惡,所經之處,如蝗蟲般,將一切能吃的都吃掉,以暴力摧毀一切的秩序。

這也是他動輒就能裹挾數十萬大軍的根源。

可究其終極源頭,不就是朝廷自己作的孽麼?

若非百年來的苛政,又哪有那麼多人從賊?

“咚咚咚!”

第三通鼓聲響起。

“殺!”

王愔之已經披上明光鎧,跨上戰馬,馬槊往前一指!

“殺!”

全軍吶喊!

近千騎,轟隆隆的往前衝殺,後面是鴛鴦陣與弓槍兵,豪強部曲除了騎兵,暫時留下,與輔兵一起守護輜重物資。

“大將軍,我軍蒼促間難以整飭,是退是戰,大將軍速作定奪!”

沈穆夫急聲道。

孫恩看著那如排山倒海般衝來的軍卒,面色堅毅,人手一副皮甲,隊形雖然不太能看懂,卻行進有據。

尤其是騎兵,多數身著明晃晃的鐵鎧,有的手持馬槊,有的端起角弓,一蓬蓬箭矢射出,奪去了一條條性命。

本就是亂哄哄的軍隊,此時在衝擊之下,更是亂象紛呈。

“難道真是北府軍?”

孫恩也是面色一變,隨即現出狠厲之色,揮手道:“眼下不可退,先殺入山陰城中,進可挾謝道韞為質,退可依託街巷拒敵。

傳令,速速進城!”

孫恩身邊的數千精銳,擁著他急速往城裡奔跑,遇有阻擋路途的賊軍,一陣砍殺,很快就清出了一條坦途。

相反,割鹿軍卻是慢了一拍,畢竟賊兵中,相當一部分都是士族豪強的部曲,基本功是有的,好些精銳部曲,精通諸般武藝,敢打敢拼。

他們不敢與孫恩搏殺,卻不怵奔襲而來的割鹿軍。

或三五成群,或數十人組織起來,雖然最終都是死,卻是有效的阻擋了割鹿軍進城。

偏越靠近城池,地形就越複雜難走,還要防著冷箭伏擊,難免會慢下來。

事實上目前的狀況,對於王愔之非常友好,他已經搶在了北府軍前面,只要驅除賊軍,把城門一關,看他劉牢之有幾個膽子攻城。

而他,則可整合城裡的力量,從賊計程車族豪強,悉數剷除,待北府軍退走之後,就搶佔‘無主’田地,收攏丁口,建立莊院。

帶著王家和禇家的典計莊客,就是用來建莊園的。

王凝之與謝道韞的生死,與他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活著可以幫他張目揚聲,死了他則可藉著孫恩作亂,將山陰牢牢把持。

無非是取捨不同,各有利弊罷了。

不過臨行前,謝月鏡再三請求他儘量保住謝道韞夫妻的性命,那他只能勉力為之。

城內!

王凝之現出了一抹焦急之色,揮起寶劍,狂唸咒語,他也意識到了不妙。

神兵呢?

神兵上哪兒去了?

只不過,他對自已的道術仍有幻想,自已誠心供奉三官帝君,三官帝君怎可能見死不救?

咒語聲越念越大,劍勢也越揮越急,符紙點燃了一張又一張,腳下的步伐全然亂了套。

就在他橫下一條心,想要猛咬舌尖噴出精血的時候,外間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隨即喊殺聲大作。

眾人瞬間面如死灰,城池十有八九是攻破了。

王凝之長子王蘊之急道:“阿父,賊兵必已入城,速走矣,晚之莫及!”

王凝之有了片刻的愣神,看著手中的寶劍,似乎在疑惑道術為何不靈光?

隨後晃了晃腦袋,迎向周圍的迫切目光,一縷掙扎閃過,便大吼:“松竹挺色,不畏嚴霜,雕鶻凌空,自有俊氣,我乃朝廷命官,豈可臨陣脫逃?”

這可把人急的嗓子冒煙了,一名僚屬忙拱手:“孫恩兇暴,殺人盈野,公乃萬金之軀,何必陷於險地?”

“哼!”

王凝之道:“孫恩反的是相王,以報去年殺孫泰之仇,老夫與他何仇?況同奉五斗米道,他豈會殺我?

爾等既膽小懦弱,要走便走,走了莫再回來,老夫留府裡候著孫恩!”

一眾人等,均是現出難以置信之色。

不知從哪個開始,突然發足狂奔,轉眼就,就只剩了幾個零零落落的幕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有些意動,但還是潸然長嘆一聲,留在了原地。

這些人還是要臉的,打算以一死報答王凝之的知遇之恩。

王凝之雖然昏聵,但為人寬厚,可視作加強版的禇爽。

王凝之的親眷儘管也想走,但王凝之不走,他們只能留下。

有女眷受不了這份煎熬,撲入各自的夫郎懷裡失聲痛哭,哭聲中滿是不甘與怨憤。

誰攤上這麼個家主都是倒了八輩子窮黴啊!

王凝之放棄了一切抵抗,坐等孫恩到來。

卻是沒一會子,跑掉的人又回來了些,大哭道:“府君,賊軍攻過來了,長史與主簿皆已死國矣!”

“什麼?”

王凝之手腳發麻。

他雖然篤定孫恩不會殺他,可真有大軍攻來,又不是那樣自信了。

謝道韞忙道:“府中兵將何在?速速登牆阻敵!”

“諾!”

謝道韞的話,比王凝之好使,府中有數百兵力,既有王謝的私軍,也有駐守府牙的郡兵。

一名名將官帶著手下,架起梯子,登上牆頭,向外射箭,積年老賊們猝不及防,倒下去了一片。

不過他們很快就還擊,夾雜著咒罵聲與威脅聲,向牆頭射箭,箭法又準又狠,將一名名守軍射翻。

王凝子手腳抖的如篩子一樣,卻是責怪道:“文姜啊文姜,為夫本與孫恩無仇,放他進來又如何。

如今雙方皆有死傷,他豈肯善罷干休!”

閉嘴!“

謝道韞氣的俏面鐵青,喝斥道:“王郎不作抵禦也罷了,此時莫添亂,先隨我去樓閣觀戰,若事有不諧,你我夫妻二人今日為國死節便是!”

“哎!”

王凝之重重嘆了口氣,還是與家人一道,隨謝道韞登上了樓閣眺望。

這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街巷裡,密密麻麻全是賊兵,面板多是古銅色,肌肉虯結,身材高大,神情兇悍,好些不止是攻打府衙,周邊計程車族宅祇也被攻打。

突然賊眾中發出歡呼。

賀家被攻破了,大批賊軍一湧而入,院子裡,頓時響起了哭喊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