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一天一夜,全軍渡過浙江,又休整了一個時辰,就立刻向山陰行軍。
沿途處處可見被攻破焚燬的豪強士族莊園,死屍成堆,還有赤身女屍,身體青紫,已經腐爛了,一大群綠頭蒼蠅圍著屍體嗡嗡繞飛。
可那灰白的眸子圓瞪,可見死前遭受了令人髮指的凌辱。
薛銀瓶等一眾女子均是控制不住的怒火中燒,俏面遍佈森寒的殺機!
但王愔之急於趕路,又不敢留小股部隊清理掩埋屍體,主要是對會稽的情況一無所知,前方是一個巨大的資訊黑洞。
孫恩究竟有多少兵力,有沒有縱兵四掠,當地豪強士族有多少從賊,完全是兩眼一抹黑。
在這種情況下,留下的少許兵力,會將他們置於巨大的危險當中,是不負責任的行為。
好在沿途幾乎看不到活人了,即便有零零散散的流民,也被大軍裹挾,帶著趕路,倒也不怕疫病傳播。
渡過浙江到山陰,還有一百五十里,虧得帶了大量的驢騾,不然靠兩條腿跑,在悶熱的天氣裡,一天能行軍二十里就不錯了。
沿途有時會遇見成規模的亂民隊伍,小股以弓矢射殺,人數較多的則避讓開來,另有少數規模極大的莊園嚴陣以待。
當前,不論是亂民,還是莊園,並不敢主動挑恤攻打。
兩日後,正午時分,全軍抵達山陰城北,多出了千多人,都是沿途裹挾而來的老弱婦孺,在軍中做生火造飯,飼餵牲畜,縫縫補補等力所能及的活計。
山陰原是越國國都,乃范蠡所築,當時越國處於吳國的控制下,因此在築城時,參考了吳都姑蘇的形制,後經秦漢魏晉歷代修繕,城週四裡零二十步,高三丈三尺。
又於城外挖有城濠,闊四丈,深達丈八,其規模堪稱海內巨邑。
因永嘉之亂,北方人口大量南渡避禍,而吳郡為吳姓士族佔據,僑人為免與吳人衝突,除了晉陵丹陽,就只能往浙江以南遷徙。
百年下來,山陰已經極度繁榮,是大晉僅次於建康的第二大城。
如今城外的濠溝被填平了大部,密密麻麻的賊寇包圍著城池,總算難以計算。
其中有相當一部分弓甲齊備,列著還算齊整的軍陣,約數千之眾,這顯然是落腳在甬東的青徐人士。
正中處,一面徵東將軍旌旗迎風飄舞。
自永嘉以來,青徐人士靠近沿海那一帶,不斷地泛舟南渡,於甬東諸島落腳,好些已經傳了兩三代,以打魚煮鹽,甚至劫掠海商為生。
在地球歷史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海軍和海盜不分家,這些積年老賊用的好,就是一支強悍的海軍。
海軍在這個時代太有用了,單單是征伐南北燕,有海軍配合運送兵員和糧草物資,會節省巨大的人力物力。
可惜孫恩不會用人,把水軍用於陸地步戰,這不是白送人頭麼?
而此時,亂哄哄的賊軍正在攻城,一副副長梯架上城頭,還有巨木在撞擊城門。
城頭郡兵旗號雜亂,另有士族私軍助守,遠遠觀之,驚慌失措,缺乏統一排程。
是的,會稽內史王凝之根本不做任何準備,而他本人也不見蹤影,正常來說,這時該登上城池鼓舞士氣才對啊。
好在城池外圍,有大量的民居建築,將城池一圈圈的包圍住,很多還是士族郎君的家園或者官府牙署,極其堅固,拆起來都困難。
使得賊寇兵力難以充分展開。
其實王凝之哪兒都沒去,呆在府牙,身披道袍,一張几案上,擺著香案供品,腳下踏罡步鬥,嘴裡念念有辭,手持寶劍連比帶劃。
不遠處圍著謝道韞與他的子女族人,還有郡府僚屬,均是滿臉的焦急之色。
“狂或之徒,圖欲纂弒,天必煞之,五帝精生,河雒著名,七宿精見,五緯合同,今吾受天官帝君、地官帝君與水官帝君符詔,召請神兵神將,去甚惡及奢太也……”
王凝之念誦咒語之餘,又一劍刺向符紙,置於燭火點燃,迎風一晃,頓時,漫天紙灰!
謝道韞忍無可忍,怒道:“賊軍已在城外,王郎不激勵三軍,擂鼓助陣,以振軍威,竟還裝神弄鬼,朝庭怎會任你為會稽內史?
如今城外已成鬼蜮,若是城池再破,不但王氏闔府死絕,滿城百姓也要遭劫,速去城頭還來的及!”
王凝之不緊不慢的轉回頭,不屑道:“為夫請來神兵數萬,何懼之有?令姜(謝道韞表字)一介婦道人家,這事就不要問了。”
“你……”
謝道韞恨的咬牙切齒,又道:“數日前,王郎自稱已請來神兵守住各路要津,賊寇不能犯,如今城下的賊子從何而來?神兵又在何處?”
“哼!”
王凝之哼道:“婦人愚見,豈不聞聚而殲之?賊寇分散,若是守住要津不使前進,或會流竄別處為害,故而為夫放他來山陰,也算為百姓,為朝庭盡一份心力!”
謝道韞以手撫額,一陣無力感湧上全身,心底的悲涼直往上翻湧。
有幕僚忍不住問道:“叔平(王凝之表字)公,神兵何在?為何我等看不到?”
“呵~~”
王凝之傲然一笑:“爾等肉眼凡胎,豈能得見神兵真顏?”
“咚!”
“咚!”
“咚!”
這話剛落,突然,城外有戰鼓聲傳來,每個人的心肝均是猛的一提,本能的向外望去。
……
王愔之眼裡噴射出怒火,就看到城外的民居中,尚有未及逃離的民眾被賊兵揪了出來,然後一刀抹了脖子。
其實很多賊兵並未攻打城池,而是竄入民居搶劫,隱隱還夾雜著婦人的哭喊聲,山陰城外,幾乎成了修羅地獄。
“真正的悍卒,便是孫恩身邊那幾千人,不如一鼓擊之!”
薛銀瓶也鐵青著臉,觀察了片刻,便道。
“擂鼓!”
王愔之大手一揮。
一通鼓響。
顯然,有些人還沒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但抽個幾鞭子就好了。
將官們衝入人群,氣急敗壞的大聲呼喝,不停地拿鞭子抽。
於是,輔兵們被迫行動起來。
套役畜的套役畜,拖車的拖車,又有人收拾器具,還有的給正兵披甲。
王愔之看的暗暗點頭,他這支軍隊,看似人多勢眾,但真正能戰之兵,只有兩千餘卒,豪強的部曲也不是不能打,而是沒有整訓過。
各家僮僕更別提了,帶來就是幹雜活的。
第二通鼓聲響起。
所有役畜都上了套,車輛開始移動,輔兵們在鞭抽棍打之下,漸漸熟練了,服務過戰兵,由軍官領著集結,置於車陣內防禦。
戰兵們開始檢查器械。
抽刀入鞘之聲不絕於耳。
備用弓弦綁紮在了箭囊之上,弓手默默清點箭矢。
戰馬也被牽了出來,打著響鼻,刨著蹄子。
驚天動地的鼓聲引來了前方的注意,孫恩愕然回頭,望向不知從哪裡竄出的軍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