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山群島,春秋時被稱為甬東,因地處甬江之東而得名,漢代起,又別名海中洲。

水中可居者曰洲。

洲,聚也。

其主島,也即舟山島,稱為翁洲,因葛洪從祖玄曾於山上採藥煉丹,以醫術救助百姓而得名。

此時,翁洲!

數十艘大船正緩緩駛離海岸,岸上有數百人拱立相送。

其中之一便是孫恩。

他是百餘年前趙王倫臠臣孫秀後代,年近五旬,身長八尺,峨冠博帶,面容清矍,頜下三縷長鬚。

袍袖鬍鬚被海風吹拂的連連飄動,仿如再世神仙。

稍後一個身位,是盧循,出身范陽盧氏,晉司空從事中郎盧湛曾孫。

湛乃名家子,早有聲譽,才高行潔,為一時所推,卻因中原喪亂而顯於石氏,在羯趙官至侍中、中書監,後被冉閔斬殺。

故而盧循父祖不得不南渡建康。

又因盧湛仕石及子孫晚渡,曾是高門甲族的范陽盧氏淪為了婚宦失類者,盧循及父祖三世無官爵。

致使盧循只能娶孫恩妹為妻,與地位較低的琅琊孫氏結成姻親,預設了自已的低等士族身份。

“哈哈哈哈~~”

孫恩突然捋須笑了起來。

盧循從旁拱手道:“恭喜師君,晉祚終矣!”

徐道覆是盧循妹夫,也道:“先師君(孫恩叔孫泰)聞王孝伯反,召數千豪傑義士討伐,卻被劉牢之搶先一步,王孝伯及黨羽被縛建康夷滅三族,獨其子王愔之帶著妻母部曲脫逃。

若至此而止,倒也罷了,先師君不過白忙活一場。

可司馬道子父子畏懼先師君受人敬信,且黃門郎孔道、鄱陽太守桓放之等官員皆敬事先師君,於是誘斬了先師君及其六子。

還虧得師君當時不在建康,才僥倖逃得一劫,每每思之,道覆既痛恨也窩心,如今元顯小兒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徵發奴客,又有吳郡士族送來兵甲錢糧,這可是天賜良機啊,也不枉我等長生人日夜敬拜三官帝君!”

孫恩面上現出殘忍的笑容,哼道:“如今三吳鼎沸,正是我輩舉事之時,聽聞吳郡士族採買了諸多江北流民,多是我青袞人士,倘振臂一呼,必齊齊相應。

於先(盧循表字),你領部分人手,秘密潛入吳郡,相機響應!”

“諾!”

盧循激動的拱手。

“道覆,允之!”

孫恩又喚道。

“僕在!”

徐道覆與許允之拱手。

孫恩道:“朝廷素來對吳興義興兩郡不公,郡中豪強早有怨氣,允之乃是興義人士,便與道覆一同帶些人手,去此二郡說服當地豪強舉事!”

“諾!”

二人也重重拱手。

……

五月已是梅雨時節,灑落的雨點時緊時密,褚爽帶著一家人坐上涼亭賞雨,斜風細雨,帶來了陣陣涼爽。

望著亭外的雨絲,褚秀之忍不住道:“父親,過去兩個月了,三吳未生變故,若是朝廷知曉王郎私留樂屬,怕是會禍及我家啊。”

“這……”

褚爽有些動搖。

是的,如今的禇氏,已經與王愔之越綁越深了,其實他也能看出王愔之的野望,他擔心的是,一旦王愔之兵敗,禇氏必受牽連!

卻是院外,有急促的踏水聲傳來。

一名部曲冒雨奔至,大聲道“郎主,出大事了!”

“何事?”

禇爽霍的站起。

那部曲道:“義興諸縣皆反,正由賊人徐道覆與許允之率各家豪強部曲,往陽羨匯聚而來。”

“什麼?”

禇爽面如土色!

謝氏與禇靈媛也花容失色。

還是禇炎之問道:“賊人有多少兵力?”

“不知,如今城池左近有了少量遊騎,王都尉正與各家郎主一起,把城外莊子裡的人馬和財貨運送回城!”

那部曲搖頭。

“走,我們去城上看看!”

禇爽猛一揮手。

有僕役拿來蓑衣,替他和禇秀之禇炎之穿上。

禇靈媛略一遲疑,便道:“阿母,我們也去看看罷。”

“也好!”

謝氏點了點頭。

有婢女撐傘過來。

一家人冒著雨,登上陽羨城頭,謝氏與禇靈媛的裙角都被打溼了,秀花鞋裡也滿是泥水。

相對而言,禇爽父子三人足踏木屐,好了許多。

就見城下,隊隊人馬冒雨奔走,護送老弱婦孺及牛馬牲畜,以及一輛輛大車進城,緊張的氣氛撲面而來。

事實上,王愔之早在兩個月前,就逐步組織人手撤退了,他的壓力不大,主要是配合那十二家撤回人手財貨。

其實他也考慮過,是否要把城外的一個個莊園作為據點,與城池互助守望,但還是放棄了。

首先,莊園不是塢堡,面積過大,防禦力有限。

其次,如何在戰場上協調統籌也是個難題。

分兵處處,還想如臂使指,即便在現代,通訊技術齊全的情況下,也極為考驗指揮藝術,更何況通訊手段單調匱乏的古代?

微操在古代非常危險,搞不好就崩了,所以常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之說。

最後,城裡的十二家豪強未必聽他指揮,就算自己真是微操大師,可人家不聽你的,又有何用?

他只能將人馬兵力財貨集中在一起,統一排程指揮。

他也曾提示過及早撤退,可人都有僥倖心理,不見棺材不落淚,撤是撤了,卻多是姬妾樂妓,金帛錢財,大部分的人手糧食還在莊子裡。

今聽得陽羨以外諸縣皆反,一時驚懼,才請求王愔之派兵,幫著撤退。

憑心而論,他們不是沒想過從賊,可是王愔之的兵力優勢太明顯了,若是造反的話,或還遂了王賊心意。

遠處的雨幕中,突然傳來喊殺聲,一隊近千人的賊兵朝一支撤退隊伍衝來,隨隊行走的老弱婦孺當場潰散。

護送的兵卒抽刀連連呼喝,並有騎兵追上去,砍倒了幾個跑的最兇的,才扼住亂勢,隨即有號角聲響起,一隊有兩百左右騎的騎兵踏著泥水,轟隆隆朝賊兵衝去。

雨幕極大限制了弓矢的使用,這對於騎兵來說,是個巨大的優勢。

畢竟角弓射程不及步弓,如果對手組織有序,會先挨一輪箭雨,至少要損失一二十騎,甚至訓練有素的積年老卒,多射一輪都有可能。

不過那近千賊兵並非精銳,行止進退毫無章法,分明是左近豪強聽說有老弱婦孺向陽羨撤退,難以抑制貪念,跑來火中取栗罷了。

騎隊還沒抵近,賊兵就亡命奔逃,一名名騎士揮舞長槍或者馬槊,奪去了一條條性命,完全沒有留活口的意思。

這也是王愔之的授意。

初戰,不需要仁慈,只需要殘酷的殺戮,以威懾群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