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莊園,是距離王愔之最近的一家,只有二十來裡。
最初王愔之率部將周家屠戮一空之時,嚴家就注意到了,緊張了好一陣子,又見王愔之無意擴張,才漸漸放下心來。
不過秉著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彼此間並無往來。
嚴家郎主嚴莊正與幾名族老討論著昨日軍情。
“那王愔之不愧名門之後,確是了得,居然以寡敵眾,殺敗了朝廷官軍!”
“是啊,聽聞此子挾持了司馬郎君,帶著全家逃出建康,此舉壯哉,當青史留名!”
“王孝伯得此子,雖死無憾矣!”
“此子就是心狠手辣了些,周護上下,滿門被殺,唉!”
“周護自有取死之道,殺就殺了,何必唉聲嘆氣,別人不清楚他家的跟腳,我自是知曉,最初只是周家的僮僕,連賜姓周都不是。
王敦滅了周家滿門之後,僮僕部曲逃散,有膽大妄為者冒充周氏旁枝,那周戶的祖上,便是此類!”
“聽遊騎說,昨日周家宅院裡,突傳來兩聲驚天巨響,還有火光竄出,卻是不知發生了何事。”
……
一眾半大老頭子,擠在堂上議論紛紛,嚴莊卻是有些心煩意躁。
他家到底是不是嚴白虎後裔,其實他也說不準,不過祖上是這麼講的,還有譜碟,世系清楚,且姑認了。
好歹嚴白虎在後漢末年曾是吳郡烏程縣(今浙江湖州境)豪強,最盛時,擁有部曲僮僕萬人。
讓他心煩的是,看不清當下的局勢發展。
朝廷官軍連王愔之這樣的素人都拿不下,頹勢初現,也隱隱讓他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振奮。
孫吳年間,嚴氏受打壓,大晉一統天下,嚴氏的境況略有好轉,卻僅於此,入不得士族,當不了官,成了朝廷的血包,不停地出錢糧、出部曲,出丁口充當役力。
朝廷每有權臣當道,必誓師北伐,對於嚴家這類土豪來說,每一次北伐,都意味著大出血,甚至因北伐家業破敗者比比皆是。
而地方上的太守、縣令長也喜歡北伐,每回北伐,都能撈得不少財貨。
為什麼義興這麼偏僻的地方,沒有出現大莊園?
朝廷有一隻無形的手在干涉,要是再出一門吳興沈氏或者義興周氏這樣的豪族,動輒拉一兩萬人馬出來,怕是建康計程車族們寢食難安。
其中最典型的是諸沈和諸周,朝廷有意放任原僮僕部曲冒充主家,使之互相攻伐,爭奪正統。
幾十年啊,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
幸好自家姓嚴,不姓周也不姓沈。
嚴莊似乎覺得抓住了什麼,卻又差著一點,這種感覺讓他心頭越發煩躁。
“郎主,司馬將軍遣人來了!”
突然外面,莊上的典計喚道。
嚴莊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些老頭子們的話音也嘎然而止,紛紛向外看去。
就見一名將官帶著幾個隨從面色冷厲,快步而來。
那將官邁入廳中,冷眼一掃,喝道:“嚴莊何在?”
“僕見過將軍!”
嚴莊心頭極為不爽,趕忙施禮。
那將官取出一封調令,略一展示,便道:“司馬將軍有令,命嚴氏出部曲一百,僮僕雜兵一百,糧千石,即刻隨軍!”
“什麼?”
嚴莊一怔,就本能的號哭起來:“將軍,我家前年出兩百丁壯,修繕破崗瀆,回來僅一百二三十,耗糧近千石,去年遭了水災,收成減半,再往前……”
破崗瀆位於建康城南五十來裡,初建於孫吳赤烏八年(公元245年)。
吳主孫權徵發軍士三萬開鑿句容中道,歷十餘年修成。
總長四十餘里,分十三段,築十四道土埭,由下至上,水位被生生撥高了十丈,是建康與會稽之間的水運樞紐。
會稽的糧米透過破崗瀆,源源不絕的輸往建康,而建康的布帛、手工藝品也以同樣的方式運往京口、晉陵,直至會稽。
但是方便是方便了,破崗瀆每隔三五年就要修繕清淤,人力物力,自是由左近的義興、宣城輪流徵發。
“夠了!”
那將官不耐煩的喝止:“司馬將軍奉詔討賊,爾等桑梓,皆有從討之務,莫非你嚴家欲抗命不成?”
‘啊呸!什麼狗吊玩意兒,不過是司馬休之身邊的傳令軍卒而己!’
嚴莊差點破口大罵,不過面上不露分毫,腆顏道:“請將軍寬限兩三日,僕自會領隊與司馬將軍匯合。”
那將官冷臉道:“軍情緊急,本將只給汝家兩個時辰整掇,兩個時辰之後,隨本將去與司馬將軍匯合!”
嚴莊拱了拱手,出去安排。
兩個時辰一晃而過,那名將官享用了嚴府奉上的侍妾,兩名花季年華的女子,才十五六歲,服服舒舒的出來。
嗯!
就是手腳痠軟。
嚴氏已經準備妥當,由嚴莊親自率領一百名部曲,另有僮僕百人,驅趕著近十輛糧車,以及數輛裝載著器具的雜車,隨著他離去。
即便二十來裡,行軍速度也很慢,一個坡子接一個坡子,當趕到營寨時,又花了兩個時辰,卻聽見喊殺陣陣。
沒錯,王愔之把隊伍拉出來與官軍作戰了。
如今他的兵力是四十四隊鴛鴦陣,騎兵包括他自己,有近四十人。
他帶了三十隊鴛鴦陣與全部騎兵,每一隊鴛鴦陣配一輛手堆板車,各堆有幾個泥沙包,以防止被官軍優勢騎兵衝陣。
同時,倘若官軍以床弩偷襲,也可用板車抵擋。
地面零零落落散佈著屍體,幾乎都是官軍,當年戚家軍面對絕對優勢的倭寇,一個月內歷台州九戰,以陣亡九名將士的代價,累計擒斬焚溺倭寇五千四百有餘。
官軍步卒以傷亡百人的損失,被打退了。
如今輪到騎兵對戰。
事實上,王愔之帶兵上門挑戰的時候,司馬休之沒太多選擇。
攻寨你打不贏,難道野戰你還要躲著嗎?
司馬休之只能硬著頭皮上,步卒戰敗,只能寄期望於騎兵以多打少。
“郎君,可敢與我等正面衝陣?”
薛安民大笑道。
“有何不敢?”
王愔之擎下騎槍。
其實騎槍不是太趁手,他還是傾向於馬槊,但馬槊工藝複雜,製造流程長達三到四年,等不起。
只能湊和著用。
“郎君功夫了得,可為鋒矢,我與大兄側翼護之,餘者皆隨之後!”
薛銀瓶又道。
“好!”
王愔之就覺熱血沸騰,他的基因裡,有冒險因子,男人何懼於一戰?
身後騎兵,除了薛家子弟,多了幾名騎術較好,膽子大的部曲,這對於他們也是鍛鍊。
眾人以王愔之為箭頭,簡單組成了一個鋒矢小陣,向人員齊整的那一隊衝殺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