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

賈芸看了一眼,喝了一口茶水,將喉嚨潤了潤,笑了下:“你們家裡面的損失可統計清楚了?”

聽聞賈芸的話語,賈赦忙命自己的兒子賈璉給了賈芸一個單子,賈璉又說:“這就是我們家各房總丟失財物的失單了!”

賈芸只是拿著這失單看了兩眼,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面,回首問賈政道:“你們家的內奸可查出來了?”

“我可是聽聞你們家的周瑞有重大的作案嫌疑,他認得那個乾兒子與那夥盜匪勾結,於昨夜被官兵給殺死了!”

周瑞認的乾兒子當了盜匪,與強盜們勾結在一起,吃裡扒外,沆瀣一氣,劫掠榮國府。

而今事情敗露,這個人已經伏誅,但周瑞以及周瑞家的還活著,仍舊還在榮國府。

賈政心下遲疑,看了一眼賈璉,便問:“真有此事?”

原來賈政也不負責這件事情,看似精明,實則馬虎。

賈璉見問,遂將此事的來龍去脈告訴給了賈政,說:“官兵將這些盜匪給剿滅之後,我就帶著人去了前面認領屍體,正巧瞧見這人的屍體。”

“如今這周瑞以及周瑞家的都被我的人先給控制了起來,關在了柴房當中聽候發落。”

確定沒有問題了,才又將此事轉述給賈芸。

賈政道:“這群該死的奴才,忘恩負義的白眼狼,我們榮國府可待他們不薄,如今竟然勾引外賊偷竊主家,真是反了天了!”

當即,賈政就命人將這周瑞帶去衙門審問,讓周瑞供出同夥來。

不多時,周瑞就被人給帶走了,家裡面的人瞧見周瑞被帶走,也是心中悽然。

旁人唯恐避之不及,唯有榮國府的庫房管家林之孝獨自一個人前來賈政的書房前,跪在地上,替周瑞求情。

賈政看見跪在書房前的林之孝,立刻就皺起了眉頭,問道:“你還跪在這裡幹什麼?”

林之孝道:“奴才該死,求老爺開恩,輕饒了這周瑞吧。這周瑞平日裡縱然是貪墨了一點點榮國府的家產,但大體為人還是老實本分,卻非是那等敢勾結外賊洗劫榮國府的奸細。”

前來稟告訊息的賴大等人從林之孝的旁邊路過,心中暗笑:“這林之孝莫不是腦殼昏?周瑞的乾兒子勾結強盜偷竊榮國府已經成了定局。這周瑞若說完全不知情,恐怕無人會信的。”

此刻,賴大領著一干管事兒走上前去,呈上了近來的賬本。

賈芸看了一眼,也是深感這林之孝的人品不凡,一個實誠的老實人。

“你起來吧!”這時已是下午,賈芸因林之孝的女兒紅兒的緣故,並不意為難他。

林之孝無奈,只得站起身來,緩緩的退了出去。

待林之孝走後,賈芸則是走到了賈政的身旁,說著:“我倒是覺得這周瑞沒有作案動機,或許與此事的確沒有關係。”

周瑞掌管著榮國府春秋兩季的地租子,也算是一個體面的奴才,收入也不少。

哪怕是不貪墨榮國府的家產,僅憑每個月的月錢,周瑞家就可以活得很好。

一個不用偷竊就能夠過上好日子的人,是不太可能鋌而走險,勾結一夥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來洗劫榮國府的。

這說不通!

即便是周瑞配合這夥強盜,真的將榮國府給洗劫成功了,所能夠得到的好處極少。

風險太大,收益太少。

但凡有點兒腦子的人都不太可能選擇走這條死路。

經過賈芸這麼一番有理有據的分析,賈政也是心下遲疑,不太清楚這裡面的事情。

可賈芸開口求情,他就不得不顧及一下賈芸的面子,便說:“他若是清白的,我自然不會為難他的。”

賈芸卻深知這衙門的厲害,老虎夾子以及老虎凳子等嚴刑逼供之下,屈打成招的事情乃是常態。

沒有幾個正常人能夠扛得住一頓痛苦折磨,無情暴打。

扛不住,根本扛不住。

這周瑞去了衙門內,註定要被狠狠的收拾一遍,痛不欲生。

不過,賈芸也不打算現在就出手去管周瑞家的事情,只是派人將林之孝給喊了過來,說:“你想要救周瑞?你與周瑞是什麼關係,為何要冒死救他?難道你就不怕被這周瑞牽連進去,也落得一個鋃鐺入獄,生不如死?”

危難之時,方顯忠義本色。

林之孝見到賈芸詢問緣故,只是笑了下:“這周瑞平日裡對待咱們家裡面的人都不差,大家都承他的人情,乃是一個本分的好人。”

“至於我為何要冒死救他,大抵也不過只是還他昔日的人情罷了。”

林之孝這個人腦筋比較死板,在他看來,自己落了周瑞的人情,就要還。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林之孝還想說話,突然就被賈芸打斷了:“你要救他,就給我一百兩銀子,給了銀子,我立刻命衙門的人放人。”

無功不受祿。

要是什麼都不要,就直接出手,難免會讓林之孝他們覺得此事必有蹊蹺。

可若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話,事情也就會變得簡單許多。

林之孝聞言頓時眼前一亮。

他知道這一百兩銀子,只是賈芸的託詞而已。

坐擁整個寧國府的賈芸,可不缺少這一百兩銀子,但這一百兩銀子是周瑞的救命錢。

有了這筆錢,周瑞就可以活命,從衙門裡面活著走出來。

林之孝忙謝了恩:“二爺,我立刻回去給你取銀子。”

說罷,林之孝就轉身離去,消失在了賈芸的眼前。

賈璉站在賈芸的旁邊,也是看了一眼,說:“芸哥兒,你參合這等事情幹什麼?要是你真的打算放了這周瑞,又何必要這林之孝的一百兩銀子呢?”

他不理解,覺得困惑,難道放人不就是他們一句話的事情?

才說著,外面又走過來了一群人,正是賈雨村等人。

賈雨村最近也是聽說了榮國府與寧國府發生的盜竊事件,很想要抽空過來一趟,卻因瑣事纏身未能趕來。

這不,今天騰出空來,立刻就來了榮國府,登門拜訪賈政等人。

賈璉遠遠的就看見了賈雨村過來,只是笑著:“家名來了。”

對待賈雨村,賈璉是根本就瞧不上眼的。

對於賈璉來說,這賈雨村就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小人。

要不是賈政以及林如海青睞他,又是林黛玉的授業恩師,只怕他們家還真的不一定正眼瞧這賈雨村。

但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賈雨村在榮國府、林府、王府等大勢力的庇護之下,茁壯成長起來。

早已經不是當初的無名小卒了。

賈雨村走過來,打了招呼,才說:“聽聞府上遭了劫難,不知道損失幾何,叔叔嬸嬸們可還安好?”

因家名的緣故,賈雨村順杆子往上攀附,與賈政就認了親戚,連了宗。

平日裡賈雨村過來拜訪,都是以拜訪叔叔的名義過來,以侄兒的身份來對待賈政、賈赦。

面對著圓滑事故的賈雨村,賈璉不怎麼待見,打個哈哈就走了。

賈芸則是笑看著賈雨村,說著:“雨村兄,聽聞你最近在京城內活動,打算謀求一個好的職位,不知道你可有意去兵部衙門?若是你有想法的話,或許我可以為你安排安排。”

賈雨村這個小人,並非是全然沒有可用的地方。

忠義的人,有忠義的人的用法,而小人也有小人的用處。

雖然賈芸現在的官爵只是正四品,但賈雨村深知這賈芸的能耐之大,能量之驚人。

作為林如海的女婿,賈芸又是榮國府出身的半個皇親國戚,只要他願意幫自己的話,興許自己還真的能夠獲得一個好的職位,就說著:“不知道是個什麼去處?”

這話一落,氣氛就僵硬了起來,賈雨村又補充了一句:“我如今在京城還未紮根,認識的熟人也不多,不敢貿然唐突。”

其實賈雨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想要提前看看這個官爵夠不夠他的胃口,能否令他滿意。

倘若是他覺得不滿意,賈雨村就不會答應,採取迂迴策略,能推脫也就給推脫了。

可若是這個崗位好,他必定是笑臉笑納的。

之前賈政為賈雨村謀求應天府的府尹的位置時,就曾問過賈政同樣的問題。

“兵部左侍郎,你覺得如何?”賈芸一擺手:“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入裡面說話。”

賈雨村一皺眉,想了想,還是跟著賈芸去了裡面。

裡面書房當中的賈政等人還未離去,正是閒話時,就看見賈芸帶著賈雨村走了進來。

眾人相互寒暄,見過禮,一問之下,才知這賈雨村的來意。

賈政不由大驚,本來這件事情他是放在心上的,但最近這兩日因為府中來了強盜,造成了不少的損失,讓賈政頭疼,集中精神去忙這件事情了。

賈雨村的事情,自然也就慢慢落在了腦後,漸漸忘卻。

今日賈雨村登門拜訪,既是為了探望賈政等人,詢問榮國府的損失,但更重要的事情,卻是賈雨村想要問問自己的官爵的事情。

若是這件事情遲遲沒個結果,徒勞的等待也是足以讓賈雨村焦心的。

理清楚了賈雨村來的目的,賈政輕輕吐了一口氣:“此事我已經替你打探好了,京城內倒是有幾處空缺,你可以隨意挑一挑,看看有沒有滿意的去處。”

坐在旁邊的林如海則是笑著:“這有何難?你要是不嫌棄的話,可以來我們刑部衙門。”

賈雨村在與賈政、林如海簡單交流之後,對於他們給出來的職位有些不太滿意。

雖然這些位置在常人看來,都屬於不錯的崗位,也能夠為朝廷效力,但賈芸給賈雨村尋的兵部左侍郎的位置,無疑更能讓賈雨村發揮自己的才幹。

賈雨村在綜合了一下,眾人給他找的位置之後,還是選擇了賈芸,笑著對賈芸說:“若是能夠去兵部任職的話,我是滿意的。”

賈芸笑了笑:“此事妥當!但運營此事的銀子,少說也得要五千兩。”

賈雨村這時臉色微變,心中也是遲疑了一下。

他並非是不懂這裡面的規矩,但白拿榮國府習慣了,而今卻要自己掏錢來買官,著實讓他覺得手頭緊。

“五千兩銀子,這是不是太貴了?”賈雨村又看了一眼賈芸,便說:“可否便宜點兒?”

一個朝廷官員此刻卻好似一個菜市場的小商販,錙銖必較,著實令人大跌眼鏡。

“五千兩銀子不多。要不是看在你我兩個人的特殊關係上,只怕這點兒銀子遠遠不夠的。放到外面去,少說也得一萬兩銀子起步!”賈芸搖搖頭。

對這種事,他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賈雨村既想要升官,又不想要掏錢,這天底下豈能有這般好事?

賈芸看了一眼:“你若是嫌棄這五千兩銀子的價格貴了,去找二爺爺他們吧。”

稍作猶豫,賈雨村心中就暗暗嘆了口氣。

他在應天府當官的這幾年,算是徹底把自己的良心給拋棄了,為官的經驗也漸漸變得老道起來,知道這官場裡面的事情,不跑不送,原地不動。

想要進步,想要升官,還想要好的位置,不掏錢是指定不行的。

賈政處的位置,固然也不錯,但比賈芸拿出來的位置,還是欠缺太多了。

下一刻,就見到賈雨村一咬牙,說:“好!就五千兩銀子。”

捨不得銀子,升不了官。

賈雨村把心一橫,也就與賈芸將此事給敲定了下來,回去之後就立刻開始著手籌集銀子給賈芸付款。

而賈芸在送走了賈雨村之後,主動找到了林如海,將此事告訴給了林如海,道:“兵部左侍郎的位置,若是想要扶持賈雨村上去,還需要岳父大人大力舉薦才行。”

此事想要落成,必須要對方發力,僅靠賈芸一個人是不行的。

這就好似打四人麻將,缺一不可。

林如海對待此事也是上心,就說:“此事我會向陛下舉薦的。想來,有我們舉薦賈雨村上位,此事應當不難。”

緊接著,翁婿二人又閒話了一下雜事,方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