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至今仍讓溫泠想起就覺得毛骨悚然。

“她本是樹母誕育的第一棵碧梧樹,活過的年頭可能連她自己都已經記不清,她修為幾何,無人知曉,她好像樹母最忠誠的擁蹙,庇護著碧梧族千千萬萬年。”

“她能夠操控時間嗎?”

“操控時間?”猶曇好笑地反問一句,“你在開什麼玩笑?有誰能操控時間?就連那些領悟法則的大能也不過是借用時間之力罷了。”

若不是親眼所見,溫泠也不敢相信。

兩人沉默了許久。

“估摸著這幾日,碧梧族的那些苗苗們就要化形了,”猶曇看向溫泠,眼中帶著難掩的哀慟,“它們都是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他們都明白自己活下來的意義,也明白自己要面臨的是什麼,甚至很清楚什麼是死亡,但他們心甘情願獻祭自身。”

“可那麼多碧梧苗,他們真的都願意嗎?怎麼可能都願意呢?”

“可我不得不承認,他們願意。”

“我救不了他們。”

猶曇癱坐在地上,將臉埋在手臂裡,肩膀微微聳動,透過她的身體,溫泠好像看到她心中那如潮水般漲落的絕望。

直到後來,溫泠才明白她此刻的眼淚是什麼意思。

“你說這仙途遙遙,又有幾人能走到最後?”

溫泠沉默許久,才輕聲道:“時間會告訴我們答案。”

……

碧梧苗苗們化形那日天氣很好,一夜之間地上長出了一地不知名的野花,黃的黃,紫的紫,白的白,紅的紅,雜而不亂,有一種隨意潑就的美。

小苗苗們化形出來都是四五歲孩童的模樣,正是玉雪可愛的時候,白白嫩嫩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想輕輕咬一口他們臉蛋上的軟肉。

他們歡歡喜喜有說有笑地,踩著一地繁花,走向早就準備好的祭壇,走過的地方只剩殘花。

溫泠跟在他們身後,明知道之後的場景會很殘忍,溫泠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想去看一看,她也與猶曇一樣,有相同的疑問。

到底為什麼他們要自願赴死,在瀕臨死亡的時候他們又可會後悔?

祭壇就在那片本源空間之中,溫泠到那裡時,蔡和已經再次被包裹在綠繭之中了。

猶曇縮在角落,低著頭。

也許是感受到溫泠的目光,她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溫泠剛剛走近她,就被狠狠攥住了手腕,猶曇將她拖到身後,手指偷偷伸到她掌心,寫著什麼。

溫泠感受到她傳達的內容,內心劇震,手微微一抖,又被猶曇按住,她笑著看向溫泠,“若是不忍心,一會兒就不要看。”

儀式很快開始。

這場祭祀,簡單得有些草率。

那些孩童模樣的碧梧圍成一個圈,坐在碧綠的水中,“姑姑”拿著個碗狀容器,用妖力從其中團起一團血紅的液體,然後液體落在孩童身上,蜿蜒蔓延,密密麻麻遍佈道他們面板的每一個角落,如同繁茂的血紅樹根。

這場景看起來有些可怖。

接下來,孩童們開始唱起一曲歌謠。

清脆的童聲整齊悅耳,帶著天真童稚。

溫泠聽不懂這詞是什麼意思,但她也沒心思聽,她一心衝開束縛,但毫無作用,她完全沒想到,猶曇會突然對她出手,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被困住。

歌聲很單調,就只有一句,不斷地重複,但變化也很明顯。

綠色的本源如同滾油入水,沸騰起來。

小碧梧們也如同蔡和一般,周圍漸漸圍起巨繭子,在被繭子遮住之前,溫泠正好看見他們安定得如同熟睡的甜笑。

一股寒意從脊背蔓延看來,讓她打了個寒戰。

然後,溫泠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連神識都被封住,她惶恐不已,想阻止猶曇,卻突然對上了她平靜的眸子。

儀式很快結束,那些小一些的綠繭散開裡面的碧梧孩童卻沒了蹤影,一點痕跡都不剩,如同從未來過這個世間。

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姑姑”跪在蔡和的巨繭前,左手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右手拿著筆,蘸取血液,在地上畫出複雜的線條,她聚精會神,根本沒注意悄悄靠近的猶曇。

猶曇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巨繭旁邊,她手上浮現一個白色尖錐,狠狠朝巨繭刺去。

“你敢!”姑姑目眥欲裂,怒吼一聲,但她此刻儀式進行到一半,一時根本抽身。

猶曇哪管她說了什麼,“喀嚓”一聲,巨繭寸寸碎裂,她眼疾手快地伸手將一團黑色的東西拍進蔡和額頭之中。

姑姑終於掙開儀式的束縛,一掌將猶曇拍飛,急忙去檢視蔡和的情況。

“蔡和”面容安詳如同睡著,但已經沒了生機,姑姑手忙腳亂地往他體內輸入妖力,但毫無作用。

眼看無力迴天,姑姑臉色陰沉,她在竭力壓抑怒火,以為這裡是樹母的本源空間,她心中還抱著搶救的希望。

她掐上猶曇的脖頸,將她手腳拍碎,依舊無法宣洩怒意,“你好狠的心!她不是你的愛人嗎?”

“愛人?你以為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你那套輪迴的說辭,也就是不熟悉的人會信,蔡和是什麼樣,我最清楚不過。”猶曇艱難開口。

“你知道了?”姑姑嗤笑一聲,“倒是裝的很像,那副深情的樣子,竟然將我也騙過去了。”

“呵,狗雜種。”她嘲諷地嗤笑一聲。

“你罵啊,”姑姑怒極反笑,“你再罵你的心上人也回不來了。”

“但是你的樹母也回不來了啊!”猶曇毫不畏懼地反擊回去,“以樹母之名,謀一己之利,你知道你為何不能飛昇嗎?就你這陰暗卑劣的噁心樣子,你也配?”

“你想死?”

“我若是怕死,便不會做這種事!”

“碧梧的樹母,早就成了你的傀儡,你借獻祭之名,延長自己的壽命,罪惡滔天,天地不容!你這種靠別人軀體才能重生的臭蟲,早該得到報應!”

原來,溫泠之所以在她身上看到金家那個女瘋子的影子不過是殘魂作祟。

姑姑壽元本就到了盡頭,靠著奪取別人的靈魂才能維繫生命,但偏偏阿時的靈魂雖說微弱,但力量卻不容小覷,她反而承受了反噬,蒼老得更快。

沒辦法她只能出次下策,把算盤打到同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