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時分,小南軒後的廣場。

陳非朝施施然攏手站在一旁,目光專注地看著廣場上那道小小的身影。

溫泠的劍招帶起破空聲,劍出時肩臂平直,如迅猛的雷霆,毫不拖泥帶水,劍氣絞在空中,帶起陣陣氣流。

她的眼神有些銳利,基礎劍招牢牢地印在她腦海裡,如今使出來已經是水到渠成,招式轉換也流暢自然。

破光劍不算長,跟她身形正好相配,淡紅穗子在空中帶出流光,冷白的劍身看似美麗無害,但其間卻掩藏著無盡殺機。

她的身形很快,可見步法運用得很是不錯,轉騰、挪移,飄逸如飛。

一套耍完,陳非朝看著溫泠舉重若輕的樣子,含笑鼓掌,“想不到師妹深藏不露。”

溫泠的劍不是花架子,有銳氣,有殺意,見過血的劍就如鈍器開刃,是不一樣的。

溫泠不驕不躁,“師兄過譽。”

陳非朝很滿意她的態度,這個師妹出乎意料的懂事、聰明。

“在同齡修士中,你算是數一數二的,但也不是沒有可以改進的地方。”

溫泠頓時明瞭了他的言下之意,“請師兄教我。”

“你天分高,也刻苦,不該只有現在這樣的成就,你知道不斷打磨基礎劍招,這是對的,你也將這些劍招熟記在了心中。但是你的劍銳氣太過。”

“銳氣太過?”溫泠抿唇,心裡有些小小的不服氣。她之所以能那麼平淡地面對誇讚,是因為自身的優秀,所以接受得理所當然,但不得不說,她其實也是自傲的,“劍修本該有銳氣。”

“那為何別人都說劍修本該正大光明,但你的劍風卻如此奇詭?”

溫泠語塞,憋屈道:“這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劍修從來沒有什麼本該,沒人性格不同,修出來的劍又怎麼可能都是堂皇的樣子。”

陳非朝頓了頓才道,“每個人都劍都帶著他自身的影子。”

“哦~表裡不一,”溫泠柔和一笑,“所以師兄雖然表現得穩重威嚴,實則暴烈兇殘,逮著犯錯的弟子就罵人小兔崽子。”

陳非朝聽到她意有所指的話,低咳了一聲,繃著麵皮道,“什麼表裡不一?每個人性格都是多面的,哪來的表裡不一?扯遠了,總之劍修一往無前是對的,但不該魯莽極端。”

“滄海劍聖的劍就很極端。”滄海劍聖遇強則強,向來打架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所以他死了。”陳非朝說得半點猶豫都沒有。

溫泠:想不到師兄路子這麼野!連自家老祖宗都敢排喧,那個方正的大師兄呢?

“你莫要學他,做那種蠢事。”陳非朝猶嫌不夠,嚴肅教育著小師妹,“這只是普通的練習,你的劍都這麼銳氣十足,那真實戰的時候怎麼辦?”

溫泠也不好解釋自己的劍利是因為殺伐不少。

“咱們劍修得學會裝傻充愣,能屈能伸,”他拍著溫泠的肩膀,語重心長道,“修仙修仙,修的是逍遙長生,而不是爭勇鬥狠。”

溫泠沉默,不知道怎麼去解釋這是她在憐花境帶出來的習慣。

“我知你生長環境艱難,但如今你已不是那個艱難求生的小弟子了。你是天賦絕佳的大宗弟子,有師長宗門,沒到生死關頭,何必要靠傷害自己去博取生機呢?”陳非朝意味深長道。

溫泠心裡一個咯噔,臉色忍不住跟著變換,但她很快調整好自己,戴上那個笑面,她覺得,自己可能大概也許一定是被查清楚了。

溫泠忐忑地觀察著陳非朝的神色。

“放心吧,宗門對於親傳弟子都是嚴格把關的,不查清楚怎麼敢收徒,只要你不做損害宗門的事,英雄不問出處。”

溫泠看他神色真的沒有變化,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鬆了口氣,鄭重道:“絕不辜負師門栽培。”

陳非朝欣慰一笑,也沒有去追問什麼,只是輕撫她的發頂,柔和道,“倒是苦了你。”

溫泠渾不在意地笑得眉眼彎彎地搖頭。

“再說第二點,”陳非朝把話題轉回來,“你的劍招流暢,但劍氣晦澀,始終無法融會貫通是為何?”

溫泠苦笑,“我沒找到自己的修劍方式。”

陳非朝倒是不在意,“這種事情,是可遇不可求。”

到了御宿宗,她多在潛修,連唯一一次弟子試煉,因為隊友配合太過默契,所以顯得太過輕鬆,“宗門的修煉方式,太過溫和了。”

“小五。”陳非朝突然肅了臉。

“嗯?”

“你現在幾歲?”

“十歲多,很快就十一了。”

陳非朝粲然笑道:“所以,你還小,穩比快重要。十一歲的練氣九層,已經很了不得了。”

“小五,你有些急切了。”

溫泠斂眉低頭,沒有說話。

溫泠皺眉的時候,顯得異常可憐,她的外表太柔弱了,瘦瘦小小,清凌淩水汪汪的眼兒,水墨般的眉,又慣來笑得輕柔,長得毫無攻擊力,陳非朝也不太忍心一直說她,終究還是出口安慰道,“我知道你對實力的渴望,但你的眼睛不該只看著腳下,以後的路還很長。”

他對溫泠曾有過芥蒂,但是那些都不足以影響她對溫泠的態度。

陳非朝是個優秀的金丹修士,他不會一直被那些不該有的負面情緒左右。他重情重義,所以陷入迷障,猶豫不決;他也性子果決,所以一旦放下就能端正心態。

尤其是溫泠如今已經是她的師妹了,那他就有責任教導她、關愛她。

小五的經歷與他們師兄弟幾個都不同,她心有瘡傷。

他們之中幼年時期最慘的是小四,差點被活活餓死。所以他對食物一直有種執念,到現在,陳非朝還沒解決這個問題。

溫泠比沈問澄更嚴重,所以他早就做好了長久奮戰的準備。

不幸的人最缺的是什麼,是安全、是愛,讓她們感受到千萬種情緒,絕非只有壞的一面。

陳非朝希望溫泠儘快提高實力,但更不希望因此給她的仙道埋下隱患。

“可是,我有預感,我應該能在戰鬥裡找到自己磨劍的方式。”

“小五,戰鬥和生死搏鬥是不同的,你現在不適合經歷太過殘酷的搏殺,但是你可以尋人練劍。縱劍峰從來不缺愛打架的弟子,不然為何連掌門師伯都說縱劍峰都是瘋子呢?

“再說其三,你的劍風之所以銳氣那麼重,實際上是你在自我否定。”

溫泠下意識想反駁,但是想到陳非朝的用心良苦,到底還是安靜下來靜靜等著他解釋。

“你是覺得自己劍風陰詭不似正道?”

溫泠點頭。大家都說,劍是君子之器,君子坦蕩蕩不是嗎?

“恰如我剛剛所說,劍修沒有什麼本該,師兄的劍也算不上正大光明,但你能說師兄不是一個好劍修嗎?”

溫泠連連搖頭。

陳非朝欣慰道:“堅定自己的路,莫要被他人的言論所影響,劍是劍修的命,但劍也是器,怎麼用這個器,不是判斷一個人的標準。對待敵人,要像秋風掃落葉般無情,狡詐算計又算得了什麼。”

“我明白了,劍修坦蕩蕩,更多的是做人。”溫泠雙眼明亮,帶著釋然。

她心中那點連自己都沒發現的自我懷疑,就跟小火苗一樣,被陳非朝輕易撲滅了。

看她想清楚了,陳非朝也資訊,這些事也許她後面也總能慢慢想通,但如今早點看開也能少走點彎路。

接下來,陳非朝使了一遍基礎劍招,溫泠在劍招的領會、熟悉方面使沒問題的。

兩人相互印證、探討,偶爾陳非朝指點糾正她一番,如此兩人都也各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