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光透來,神聖又刺目,夜岑卻是看得,眼眸溼潤,眼眶泛紅。

白衣勝雪,縹緲空靈,雲蒼之嶺,上神夜衿。

“......你怎麼才來,你來早一點,那丫頭就不必......丫頭!小丫頭!!”

夜岑看見了夜衿,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終於落下,卻在提起蘇若時,他才想起,自己這著急忙慌的都忘了正事,他連忙向蘇若跑去,拉著兩隻手臂就使勁搖,“丫頭醒醒,我哥來了,我哥來了,你聽見沒有!有人來救我們了......”

“肉體沉息,魂魄將離。”見夜岑哭得稀里嘩啦,夜衿覺得,想來又是一情債,只不過眼前的女子,灰頭土臉,血跡斑駁,雖然看不清容貌,他卻覺得有些熟悉,遂問道:“她是何人......”

夜岑一聽他說話就頭疼,卻在聽清話後,再也忍不住,出口打斷,“什麼!她死了!!”

“是快死了,最多一炷香的時辰。”夜衿皺了皺眉,傷得太重了,不太好醫治。

“......不不,不行,她不能死,哥,哥,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只要能救活她,我以後一定什麼都聽你的,不讓我出雲蒼山都行,可以嗎哥?你救救她,你一定有法子的......”

這還是夜岑成年之後,頭一回喊哥。

夜衿默然,他不知道夜岑是真的浪子回頭,還是為了情義,他沉默良久,最後隻字未言。

夜衿施法將蘇若浮在跟前,查探間,淡道:“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夜岑欣喜若狂,點頭如搗蒜,答應就好,答應就好,夜衿是誰,他出手,就算是冥王也不敢從他手裡搶人。

“......少主......少主......”

“你倒是命大。”夜衿睜眼看了蛇妖一眼,又閉上了眼睛。

夜岑看夜衿絲毫沒有要再出手的樣子,他還是有點慌,“你......你你,不要過來啊,夜衿上神聽過吧,他就是,你再過來,魂魄都給你敲碎!”

蛇妖又化成了先前的模樣,只是現在的她,不再靚麗多姿,而是滿身傷痕,她沒了雙足,用手撐著一路爬過來,身後一路殷殷血跡,“不不,我是來贖罪的,求你們讓雪棠看看少主,雪棠願意交出內丹,換少主一命。”

“少主?”夜岑用手指著浮在半空的蘇若,幾乎要咆哮,“你管那丫頭叫少主?”

雪棠點了點頭,滿臉複雜。

“是你失心瘋,還是我耳朵出了問題?你把人打得都要進九幽了,你現在告訴我,她是你少主?”

“雪棠自知罪孽深重,對沒認出少主一事,雪棠悔恨萬千,要是知道她是少主,我絕對不會傷害你們的,絕對不對。”

“我只求你,求你讓我再看一眼少主,我在這塵世孤身遊蕩,不死不滅了千年,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再見到少主英姿,雪棠有罪,不敢求原諒,只求你能讓我再看一眼少主......”她潸然淚下,心中更是後悔至極,少主贈簪替自己護下了生魂,自己卻恩將仇報,差點釀成大錯。

雪棠噗的噴出一口血來,趴在地上,幾乎奄奄一息,她身上不斷有血跡滴落,夜岑看她這樣,到底心中不忍,下意識看向夜衿。

夜衿瞭然,他替蘇若封住了心脈,又將斷裂的血管一一止住,轍了法術,將蘇若放置在她身前。

雪棠望著眼前久違的容顏,掙扎著將手中的血跡與灰印,在身上使勁揩去,手伸出一半,又縮了回來,“少......少主,雪棠對不起您,若有來生,雪棠還伺候您。”

“這是您送雪棠的簪子,雪棠一直留著,只是現在雪棠再沒臉拿了,少主,您一定要好好的,雪棠對不起您,雪棠來生再向您贖罪。”

說完,蛇妖一手撐著身子,令一隻手掌心向上,從丹田一直往上,只見丹田中有一顆五彩琉璃的珠子,綻放出流光溢彩的光芒,一路盤旋攀登,躍於蘇若之上。

夜衿手一招,琉璃珠子就到了他手中,“等等,此丹妖氣太重,還需將其煉化。”

夜岑點了點頭,覺得夜衿說得對,這蛇妖太瘋狂了,萬一這丫頭的本體對抗不了蛇妖千年的意念,那她豈不得走火入魔,變成不神不妖的怪物。

蛇妖將手中暗淡的血玉簪,小心翼翼插在蘇若的髮間,不捨道:“少主,雪棠走了,若雪棠僥倖還有來生,定來追隨於您。”

夜岑冷哼拂袖,“噷,你幹下了這些個破事,冥王豈會饒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麼求饒吧!”

夜衿打量著手中的琉璃內丹,冷冷開口道:“她不曾鑄下過大錯。”

“......不是!這還沒錯呢?”夜岑指著洞中倒斜無序的一具具“木偶”,簡直不敢相信這話,居然出自自家哥哥之口,要知道他哥可是行走的法度!

三界之內,他哥是最不留情面,最無私的那個,什麼手足兄弟情,什麼一母同胞,在他哥這兒從來沒用,罰得比天帝還要狠。

上次,他被魔界小公主給擄了去,他都被嚇壞了,沒想到他哥夜衿一來,張口就讓他給人家道歉,說他相貌出格,沒以袖遮面,是為其一錯;時常花叢流連,惹得眾人為他痴迷,其為二錯;招惹了又不打算負責,是為其錯三。

這把夜岑給氣得喲,當下就跑了,這唸經的造詣簡直登峰入極,神壇之上的佛祖,恐怕都做不到這般......這般......唉,夜岑一想到這些事,都覺得自己還能留存在世,沒被氣死委實不易。

機祝都比夜衿要可愛得多的多!

“他們沒死,只是被攝住了心神,待我消散後,他們便會醒來。你的法術禁錮也會自行消解......少主......我的少......”說到後面,雪棠的聲音漸漸帶了顫音,身體也開始有了變化。

她的身體裡不斷得有晶瑩的小光點穿體而出,飄騰而上,明明是一個身體,好似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浴血泥濘,一半清麗無暇。

雪棠將所有的不甘以及對世間不解的怨念,都帶走了,就好像她來時那樣,留下了本該屬於“雪棠”的平凡與無憂。

殘魂終散,去來有命,雪棠只是沒想到,執念最後由她最重要的人,差點以命相抵。

上古蠻荒,蟒神之靈,族中棠婢,渡入虛無。

“這......這就沒了?”

這種大場面,夜岑還是第一次見,不由得驚訝出聲。

夜衿環視一週,掌心翻轉,泛著五彩琉璃的內丹,耀出一陣刺眼的紅光照在“雪棠”身上,不遠處的斷尾像是被召喚而來,而被裹在紅霧之中。

山洞內,接連響起一道道呢喃之聲,村民們相繼轉醒,望著身邊的同伴,一頭霧水。

琉璃一閃,紅霧散盡。

匍匐的女子,一身素衣,樸素乾淨,不沾半點俗泥,間發一分為二,皆用竹骨而簪。

在夜岑第一千三百二十八個毒誓下,夜衿將蘇若帶回了雲蒼山。

藤山村上方的時空隧道,隨著蛇妖的消散也重現了往日的明光,山洞裡的村民都回到了家裡,繼續以往的耕耘,誰都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誰也說不明白,就好像睡了一覺,醒來連夢都不曾記得。

竹林中的小屋,一老者忙著分類草藥,邊上跟著個蹦蹦跳跳的素衣姑娘,姑娘一手提著茶壺,一手端著瓷碗,間發一分為二,用特製的竹骨而簪,文藝利落,乖巧清秀,老者由心一笑,臉上一道道慈祥的褶子,比天空上的白雲還要柔軟。

***

葵莘城。

葵莘新任城主,慕採梔已上任,苟家與魔物勾結,欲將葵莘摧毀,苟家被驅逐出城,自此不可再入葵莘一步。

而苟覽刃自從大比之後,就再無人見過。

慕城主被白洛千所救,身體已經恢復,但他說什麼都不肯再任城主之位,他說,他的孩子長大了,有擔當,葵莘的未來需要注入新鮮的血液,他希望大家能尊重大會的選舉。

於他來說,他和女兒誰做城主都沒差,反正都是慕家人,而且,他希望慕採梔能忙起來,日復一日的充實,能讓人很快的淡忘一些過去,他現在的重擔,就是和夫人逛逛街,帶帶孫子。

白洛千在慕城主大好後,也沒離開,就住在城主府,幫著慕採梔處理一些事情,雖然她懂得也不多,但是人強在功法強啊,不聽話的,揍一頓就好了,白洛千向來是人狠話不多。

最主要的,她能解慕城主身中的奇毒是因為,那是魔教所獨有,而她是魔教之人。雖為魔教之毒,卻不是人人都有的,只有高層之人才能接觸得到,這毒狠毒且霸道,魔教有規定,若非罪大惡極攻不破者,方能用,可是此毒卻用在了修真界的一個小城主身上,白洛千懷疑是魔教的叛逃者,所以,她要留下來,要將那人的足跡給理出來。

慕採梔上任後,下了一條命令:徹清葵莘,修輯新茂。

姚憧方與賈三成了她的左膀右臂,慕管家在她外出之際,有形同城主的職權。

姚家自從知曉了姚憧方的心意後,一致支援他的決定,所謂日久生情嘛,姚家主對姚憧方向來有自信。

慕採梔上任半月後,有屬下來報,在一處廢棄小院,發現了苟覽刃的屍首。

院前的那條小道,她認得,有一次她和蘇若無意間到過,還覺得此路陰森寒涼,卻沒想到苟覽刃會命散於此。

聽說死態異常悽慘,至此瞪圓了眼珠,死不瞑目,屍體爬滿了生蛆,臭肉來蠅,臭不可當。

聽完來報後,慕採梔隻字未言,轉身看向窗外。

賈三低頭撥弄著新做的鞋子,苟覽刃這個名字他聽過,在他剛回城那會兒,賈三就在城門當值,耳邊聽的全是關於厲害、了不得這類誇讚之詞,自己還一直將他視作努力的動力,可後來,自他知曉了光鮮外表下,那些根本都不配稱之為人的骯髒後,賈三就醒悟了,知人不識人,言語不過心。

姚憧方從方才便一直注視著慕採梔,在她轉身那一剎,他看見了她眼中的黯然,而此刻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姚憧方將人都支了出去,而賈三則輕輕的拉上了門,姚憧方帶著回來上報的小兵出了門。

在太陽落山之際,他回來了,手中捧著一罈淨白的盒子。他帶人去將苟覽刃的屍體行了火葬,然後,帶回了骨灰。

慕採梔將骨灰灑向了城外的黑河,骨灰洋洋灑灑,隨水飄零,她抬頭看了一眼峭壁上隱約可見的洞口,平淡道:“這便是最好的結局。”

其人已去,便讓不甘與仇恨,讓他帶走,不然,對留下的人不公平。

慕採梔將壇中最後一點骨灰,灑向河水,然後蹲下來,將罈子放在河面,任其漂流而下,望著越飄越遠的骨灰罈,她用力拍了拍手,粉塵再次隨風而散。

白嫩如蔥的玉指,在黑沉沉的水草之間,更顯潔白無暇。

在得知苟覽刃已死的訊息,慕採梔雖然心驚,但同時也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有肚中的孩子相伴,現在想來,也沒那麼難熬。

人既已逝,那便將她心中仇恨的種子一塊帶走,她好騰乾淨,留給值得託付的人。

最後一抹晚霞將落,暖暖的穿透山澗打在姚憧方身上,慕採梔抬頭望著他,在她眼中,此刻的姚憧方燦若晚星,溫暖爛漫。

“好了嗎?天快黑了,我帶你回家。”姚憧方就站在霞光中笑著向她伸手,英姿挺拔,笑意溫暖,便是霞光在這時也恐褪色幾分。

“嗯,好,我們回家。”慕採梔將手遞給姚憧方,溼漉漉,冰涼涼的,帶起一溜水花。

他反手牢牢牽住,兩人十指緊扣,一冰一暖,郎才女貌,腳下的小草也美,烏黑的鴉鳥也覺順眼,可謂是心無掛牽者,則萬事皆宜。

風暖水暖連落雨都覺之溫暖之人,必是心靜而大通者,能過濾掉一切煩惱之憂,心中必然開闊,大事也必有著落。

而慕採梔,新任的葵莘城主,她心中的街市闌珊,民有所盼,業立而安,她相信她會帶著葵莘的子民,共赴一場新時代的繁華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