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層層花樹裡,有女子的呢喃軟語之聲傳來。

“早就聽聞過花璃島的傳奇之處,今日有緣得以一見,才發覺其壯觀之景,遠比我想象還要漂亮萬分呀。”

“公主客氣了。花開花落自有律,只是未到凋謝時,小小花璃島,不值公主讚譽。”

遠處一株仙芍花叢,一株芍藥突的無風自搖晃,雖然只是一瞬間,卻沒逃過夜衿的眼,他雙手背在身後,嘴角一抹笑意微揚。

花開花落自有律,只是未到凋謝時?靜姝心中默唸幾遍,覺得此話中似有話,她回身正想一問究竟,誰想正好被她撞見,靜姝愣住,到嘴邊的話也忘了。

上神夜衿,多少神女的心之所夢,靜姝亦是,不然也不會天天求著父君帶她來訪雲蒼山,只是沒想到,來得確巧,正好碰到提前而綻的盛景,這不正是月老常年所說的緣分嗎?

此刻靜姝覺得,自己便是夜衿的天緣,在看見他嘴角那抹笑意時,她心中更是無比確信。

靜姝激動極了,從沒人看見過夜衿的笑,從來沒有,之後,雲之蒼域便有傳言說,夜衿上神不會笑,而他的身世也是眾所周知,因此大家便覺得不會笑也不是什麼怪事。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夜衿不僅會笑,而且嘴角微微上揚之時,眸似星河,溫潤傾城,一眼便讓她沉迷,久久不能自拔。

仙芍花叢後,蘇若席地而坐,雙手環胸,半眯著眼,睥睨著身旁抿著嘴唇,一動不敢動,眼睛瞪得似銅鈴般的南星。

蘇若倒是明白了,夜衿讓南星帶她來花璃島的原因,好傢伙成神後開竅了,知道利用身邊資源,給自己擋桃花了。

果然出色之人放哪裡都那麼耀眼,凡間戰王,平定天下,安撫民心,往那一站,便令人心安;上神夜衿,高遠空冷,質氣幽寒,身姿飄逸,百般難描。

既然已隻身入棋局,豈有落荒而逃的道理,而且,這桃花她還真得親自將之扼殺,以免日後對自己不利。

南星大氣不敢出,他似乎也有些明白了,為何師尊會提及花璃島,眼前師尊與靜姝公主很明顯在裡邊“幽會”,還剛好被自己與姑姑撞見,也不知如此境地,於師尊來說是福還是禍,聽聞靜姝公主也不是個好相與的。

正在他沉思之際,突的餘光瞥見,蘇若折了枝開得正豔的綠幕,隨意別在耳邊,露出一抹笑靨之顏來,起身繞過了仙芍花叢,大步而去。

只是那顏色怎麼看起來如此變扭?

“原來上神在這躲清靜呢,可叫若兒好找。”蘇若抬手輕撫著玉綠的花瓣,器採韶澈,搖曳生姿。

夜衿轉身,嘴角笑意已被淡漠再次替代,眼神在蘇若耳邊稍作停留後移開。

“若兒?閣下是誰!為何我不曾在雲之蒼域見過你。”

不等夜衿開口,他身旁的靜姝公主,便上前一步,滿眼審視,言語戒備。

蘇若眼波流轉,笑道:“我也是第一次到這雲之蒼域,公主‘日理萬機’,自然是不曾見過的。”

她還特意在日理萬機幾個字上,加重了音量,這一路上,蘇若自然也聽聞了傳說中的這位公主的風光跡事。

傳聞,自十萬年前,靜姝公主在宴會之上,對當時還不是上神的夜衿一見鍾情後,便日日纏著黎陽神君,收夜衿為徒,並且暗搓搓表示,希望父君能與夜衿結下姻緣。

黎陽神君正義凜然,對於靜姝公主這瘋狂的想法,並沒重視只當其還年幼,想著許是女孩子對美好事物的追求,與對新鮮事物的喜好罷了。

當時還青澀的夜衿,確實長得白嫩好看,當時,為了安撫幼女的不休哭鬧,他還夥同機祝一道說服夜衿許下承諾,十萬年之後,便與靜姝締結良緣。

他以為靜姝只是一時興起的胡鬧,卻不曾想,靜姝不僅作了真,且還牢記於心,十萬年一到,便拉了自己上雲蒼山提親......

黎陽神君真是有苦難言,尷尬至極,夜衿上神如今的地位,比自己都還要高上許多,本來他是很樂意能有如此賢婿的,只是夜衿對此話題再三緘口,興致冷漠,他便知了夜衿態度。

黎陽神君也曾風光無限,大殺四方,骨子裡的驕傲使他不能做匍匐身姿,無尊嚴之事,他希望唯一的愛女能斬斷對夜衿的愛慕之情,他也是得了愛女,再最後看一眼夜衿,就將此事埋於心底的承諾,才舔著老臉羞愧上雲蒼山的。

“......你......”靜姝被氣得臉頰通紅,明明她句裡行間並未提及自己的糗事,可她就是覺得,心裡的那些諸多愛慕,皆被搬到了明面上,靜姝再是熱烈瘋狂,歸根究底她總是女孩心性,臉面自然掛不住。

“蘇若就在這兒,靜候公主之言。”蘇若依舊面帶笑意,不卑不亢站在夜衿身旁,時不時還抬手扶花,一顰一笑間皆是從容與自信。

這倒讓夜衿看了她好幾眼,雲之蒼域可沒幾個神女,在言語上勝過靜姝去,他總覺得靜姝太聒噪,又總纏著自己,所以,他對靜姝是從一開始便牴觸的。

而十萬年前之事,他現下也有些模糊,他不大記得此事,只不過心中卻隱隱記得,好像機祝還欠自己什麼東西。

自她出現之時,靜姝便看見了她耳邊簪的綠幕,這花她知道,是夜衿新種植的仙芍,花開之時,綠衣裹白玉,霎是清新惹眼。

而她也是今日才得以觀賞,靜姝這口氣哪裡咽得下,當下忿恨道:“小小神女,也配在本公主面前無禮,今日,本公主就好好教教你規矩!”

此時的靜姝,哪裡還管自己身在何處,是何境地,自蘇若出現之時,她心中便潛意識將她歸為情敵一類。

而且,她這個情敵跟以往的那些神女相比,簡直就是個勁敵,之前,她從不將任何神女放在眼裡,因為能進雲蒼山,並且還能與之聊表心跡的少之又少,她自然不用擔心,暗戀的種子,時日長了,自然會枯萎。

眼前的女子,不僅能來去自如,且還得了他的默許,耳邊簪了那綠幕,靜姝心裡已經崩潰,此時的她,再也顧不得形象,話落間,袖中的鞭子便朝前方疾馳而去。

蘇若嘴角的笑意更濃,饒是你比我多活了十幾萬年,還不是沒談過一場像樣的戀愛,老孃隨便動動嘴皮子,就叫你七竅生煙。

眼見鞭子朝自己疾風而來,蘇若往後一步,繞到夜衿身後,誰想那鞭子竟然還會自己拐彎,幾乎下意識的,她便往夜衿背後而環。

以為她會迎面而上,卻忽然瞥見往自己身後躲,夜衿嘴角都抽了,激憤的話隨口就說,還當她能耐了不得呢,眼下卻被啪啪打臉,夜衿也是服氣。

只見白皙修長的手指端劃風而立,鞭子便被禁錮在半空,不得舞動半分,夜衿抬眸眯眼瞥了眼靜姝,目光寒冷,猶如冰刀。

下一秒,冷不防身後一股力道襲來,夜衿沒防備,身體被撞得微微踉蹌,指端的法力下意識收回。

下一刻,風從耳側過,帶起一陣來自地獄的陰寒鬼嘯,拂面而來,掌中再次凝聚法力已然來不及,突然,一道更為急促的颶風響在耳側,余光中鞭子被徒手抓住,一滴滴熱烈的紅,映入眼簾。

“這是九幽的蝕骨寒,你從何而來!”蘇若目光嗜血,滿是陰寒。

在剛剛那千鈞一髮之際,靜姝早已嚇得渾身顫抖,哆哆嗦嗦說不出話來,現下看見夜衿毫髮無損,她心中的罪惡感才稍淡些,握緊手柄,用力往回一拉,咕噥道:“與你何干。”

蝕骨寒本為九幽之鞭,通體倒刺而生,冰寒蝕骨,專門用來管教罪惡至極的邪魔之物,肩壓重任,所以,上能弒神,下能鞭魔。

只不過此鞭被人動了手腳,若雙眼沒有法力加持,此鞭便與常物無異。蘇若也是在被鞭子刺傷,渾身發寒,手若啃噬,才知曉其鞭為九幽之物。

蝕骨寒通體倒刺,刺入血肉,則法力被禁錮使不出,靜姝往回收鞭,蘇若根本沒法動彈,緊握的手拳只得跟著走。

夜衿第一次被人相擁,大腦當即空白,心中似被蟲子啃食,密密麻麻,渾身酥癢,當餘光瞥見行行血色滴落而下,鞭子有所顫動之時,他眼眸如墜寒窟,下一秒手掌翻湧,一道氣流朝著靜姝翻湧而去。

夜衿拂袖往鞭身一劃,本來極為普通的鞭子,霎時鋒芒出鞘,通身黑幽,刺尖點點銀光爍閃。

靜姝被掌風震出幾里外,最後落在桃花樹下,花瓣雨紛紛而落,似飄零的秋葉,瞬間蓋住了已然氣若游絲的靜姝。

身體沒了支撐,蘇若顫抖著手臂歪斜倒下,夜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蘇若。

仙芍後的南星在花叢的縫隙中,目睹了這震驚一幕,幾乎在鞭子疾馳而來的瞬間,他就衝了出來,只不過為了不被師尊發現他偷窺,他還特意換了位置,往後移了好幾叢,距離有些遠,直到靜姝被打飛,蘇若倒地,他才來到夜衿身邊。

查探完蘇若傷勢後,夜衿將蘇若橫腰抱起,對南星冷道:“將她帶出去,交由黎陽神君,將蝕骨寒傷我貴客一事,一一說與他聽。告訴他,日後無事,還是別來了,雲蒼山廟小,容不下公主的盛情!”

南星一一應下,冷眼看向桃樹下覆起的小山包,閉眼手指變換念動真言,霎時,粉紅的花瓣旋轉而揚,露出靜姝那蒼白到慘絕人寰的面容。

法力懸空牽引著靜姝離去,南星在心中狠狠扇了自己一大嘴巴子,以往提起靜姝公主,他腦海中總是跳出氣質優雅,舉止得體之類的詞,就算聽聞她脾氣有些霸道,南星也覺無妨,雲蒼山女主人嘛,總該有些真性情。

直到親眼目睹了靜姝的狠辣無腦,南星便覺得,她連蘇若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雖然,此番都是自己臆想,師尊可沒說過要與人締結為伴。

這邊黎陽神君既羞愧,又焚心愛女之傷,最後隻字未言,便帶著靜姝落魄離去,而關於靜姝是如何得來的九幽之物,黎陽神君承諾,定會給夜衿上神個交代。

花璃島禁地。

山谷之內一片靜謐,周圍怪石嶙峋,石身通體黑幽,泛著點點晶瑩的光,而黑石中間,則有一座溫潤的白玉石,其石潔白溫潤,泛著點微微的明黃,其石之下,有一彎襁褓似的凹陷,凹陷之下地面皆是一片白玉,一直延伸至怪石之前。

左手穿心般的刺痛陣陣傳來,蘇若咬緊牙關,抿著雙唇,另一隻手用力掐自己大腿,儘量不讓自己叫出聲來。

夜衿正小心翼翼處理著蘇若左手的傷勢,蝕骨寒的倒刺既入皮肉,便循血而遊,倒刺細密而綿長,而取蝕骨寒別無他法,只有將之以最原始的方法,將麻木的手指一一掰開,再從掌心硬拔而出。

蝕骨寒拔出之時,倒刺上還掛有紅白的肉沫,掌心更是血肉模糊,止不住的顫抖。

夜衿看一眼蘇若,很是驚訝,居然有女子這般能忍,沒有大喊大叫,在看見她眉頭深蹙,唇邊有殷紅斑斑,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那感覺他說不出來,機祝說他沒有心,不懂得凡間的七情六慾,所以他便下界歷劫,去體驗人間至情,溫暖苦楚。

只不過歷劫歸來後,好似一切都沒變,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尤其手握錦囊之時,心間似有什麼未完成的事情在隱隱羈絆著他,當下,那種感覺又出現了。

夜衿幾乎是下意識的,溫柔將她唇邊的血跡一一拭去,擦完了,他才察覺到自己出格的舉動,連忙又將手撤回。

蘇若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夜衿嘆息一聲,顧不了太多,將蘇若扶著盤腿坐好,自己則坐在背後,然後夜衿將靈力全部注入到她的左手,從肩膀開始往下逼退。

倒刺隨著血液流動,日積月累,最後全部湧進心脈與丹田,到那時,萬法無用。

掌心血肉模糊,隱約還可見紅白相間的點點碎肉摻雜其中,手臂被氣流包裹著向下湧動,一根根細如牛毛般的針刺,胭紅似血滲,漸漸被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