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隆冬的東瀛神戶清晨,天空剛剛升起一道不明顯的魚肚白。

天降鵝毛大雪,這雪彷彿怎樣也不會停止,整個天地鬥似乎變得厚重,也有一些讓人無法喘過氣來的感覺。

大地銀裝素裹,冷冽的寒風仿若一把透著陰冷的尖刀,刮在行人的臉上生疼的緊,整個神戶,在這大雪之中好像沉入死寂。

除了大雪落下的簌簌聲,便是寒風凌冽的呼呼之聲,街道上更是難覓半個人影。

但每每在死寂之中都有那麼一絲不和諧的聲音,打破寂靜。

在一個類似破舊市場的邊緣,有一扇陳舊不堪的捲簾門被“嘩啦啦”的一聲拉開。

隨後從裡面一前一後走出兩個人來。

前面的那個,十七八歲,是個少年,面容極為俊郎,尤其是他的雙眼,黑白分明,好似在這嚴寒之中能射出一道熊熊之火一般。

只是他此刻看來面黃肌瘦,完全一副沒有攝入足夠營養的模樣。

而且最讓人驚訝的是,在這足以以刺骨在形容的嚴寒之中,這少年僅僅只是穿了一件單薄的上衣。

在他開啟門的一剎那,寒風頓時鋪天蓋地的席捲而來,這些寒風在拍打到少年的聲音時頓時讓其打了一個寒噤。

雙手更是被凍的有些發白,但他好像也習慣了這種寒冷,心一橫,大步踏了出去。

旋即,他的雙眼越發明亮,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轉身大笑。

“哈哈,美子,你快出來看這雪,是不是很漂亮?”

這時,那後邊的身影也慢慢走了出來。

細柳若眉,皓月若眸,一頭如瀑的長髮披散而下,頭戴一頂鴨絨棉帽,大紅色色的方布圍巾,就連耳朵上也有一副耳套,可謂裹的嚴嚴實實,一絲不漏。

那跟在少年身後緩緩走出來的竟是一個年紀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

這少女走出來的一剎,彷彿死氣沉沉的街道立馬被注入了活力,宛若一朵出塵脫俗的絕麗櫻花,在這嚴寒之中,悄然綻放,這純白無暇的冰雪在她的面前好似失了純淨,失了潔白。

但,櫻花在雪中盛放,這本來就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是麼。

“哥,外面這麼冷,你別一直待在這裡。”女孩的聲音宛若黃鶯,有些責怪的意思在裡面,但更多的卻是溫柔。

那少年正是神田羽,女孩則是他的妹妹,神田美子。

從他開始記事開始,父母便將他兩遺棄,不知搬到什麼地方去了,那時候神田羽還只有六歲。

對此,神田羽沒有一句怨言,而是獨自一人帶著自己的妹妹,將她拉扯至今。

這其中究竟是怎樣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神田羽已經不願去回憶。

他唯一能回憶起來的,只有自己妹妹在飢餓時看向自己那渴望的眼神。

每當他想起妹妹的眼神,他的心便一陣陣的刺痛,這痛不是因為自己妹妹要忍飢挨餓,而是在自責自己的無能。

但好在在他九歲之時,第一次見到了生命中用靈魂去感激之人。

他直至生命腐朽也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天。

同樣是大雪紛飛,凍徹身骨的一個冬夜,神田羽懷裡抱著一個嬌小可人的少女,忍受著寒風的侵蝕,在空無一人的街上舉步維艱。

兄妹倆已經快兩天沒有吃過飯了,小女孩稚嫩的臉上此刻有一股病態的紅潤。

她躺在神田羽的懷裡不停往更裡面鑽,希望能取得更多的一絲溫暖。

她不斷喘著粗氣,額頭燙的厲害,喉嚨裡燒成一團,就連發出一絲聲音都難以做到。

神田羽把自己的衣服一點一點加在小女孩身上,心裡滿是心痛之色,但他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身上已經只存寸縷。

妹妹發燒了,這已經是他們第三次被醫院拒之門外,從小妹妹便體弱多病,更受不得一絲風寒,每年冬天都會大病一場。

但今年卻是最為嚴重的一次,自己的妹妹已經發燒到不能講話的地步。

寬而潔的額頭燙手的厲害,

神田羽內心無助,他不明白這些醫生究竟為何會這樣鐵石心腸。

他不明白為何他與妹妹就要這般孤苦伶仃。

他不明白為何這個社會會這般冷酷無情。

難道要在這無情的世界中存活下去,首先就要將自己變成一個無情之人嗎?

他這樣想著,懷裡的小人兒卻是被他抱的更緊。

不知道走了多久,神田羽的嘴唇凍的發紫,手指也跟著僵硬起來,眼神裡更是有了一絲渙散。

懷裡的人兒呼吸聲越來越微弱,少年只感覺心在被揪著一痛,渾然忘記自己已然被凍傷。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漫無目的地遊蕩,他的身體感受不到寒冷,只是他的心,已經被凍的滿是裂痕。

終於,他走不動了,眼裡的渙散越發濃郁,他輕輕喚了一身妹妹,雙眸中露出一股溫柔之色。

“美子,別怕,即使到了另一個世界,你也不會孤單,哥哥會陪著你一起去。”

神田羽倒在了一處屋簷之下,他的眼裡露出的是一絲解脫之色,但同時又有無限的愧疚。

這愧疚,是因為自己的妹妹,為人兄,沒有盡到保護的責任,反而就這樣放棄。

他無法去怪誰,更無法去埋怨,要怪只能怪自己無能,要怪就只能怪自己不配做這個哥哥。

“美子...希望來世你遇到的哥哥,不會像我這般差勁。”

神田羽眼皮彷彿有萬鈞之重,他無論怎樣集中自己的意志,它還是要不斷向下壓來,他已經無法在支撐起這疲憊不堪的身體,他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就算明知這是隻要一躺下便永遠無法再醒來的一覺。

就在他閉上眼的那一霎,他的眼裡流出一滴眼淚,這是從他有記憶起,第一次流淚。

只是這淚,還來不及從他的臉頰上滑落,就已經變成了一道冰痕。

......

可是,這冥冥之中,好似總有定數一般,他會倒在這個屋簷之下,也是一種宿命,更是一種幸運。

就在神田羽倒下半個小時之後,屋簷下的大門,吱嘎一聲,被輕輕開啟。

“咦?”從門內走出一個頭戴斗笠的中年男子,這男子相貌平庸無常,只是全身卻透著一股無慾無求無我的高深境界,他的眼神裡更是有一股祥和,他的腰上掛著一把長刀,他推開之後便看到了倒在門口的神田羽兄妹兩人。

“這是...”中年男子眼裡露出震驚,他立刻蹲下,伸出手指,分別在兩人的鼻下停了數息。

“還好沒有性命之憂。”中年男子長吁一口氣,但他的表情依舊嚴肅無比,看了身後面積不大並且稍顯陳舊的建築一眼,輕嘆了一聲。

“哎,老夥計,看來還要繼續委屈你一段時間了。”

......

“美子!”

神田羽驚呼一聲,坐直身子,但立刻四周傳來一陣溫暖的感覺,這感覺是他這一生從未體驗過的,身上更是驟然傳來種種劇痛,疼的他直裂嘴。

“也對,我應該已經死了...不然怎麼會感覺到暖和。”

“哦?你醒啦?”障子被人輕輕拉開,那之前的中年男子溫和地看了神田羽一眼,從外面緩緩走了進來,再將門關上。

“你是?”神田羽的眼裡出現了迷茫,難道這眼前的人就是傳說之中的死後才能見到的神明?

中年男子呵呵一笑,他看到了神田羽眼裡的迷惑,盤起腿緩緩坐下,輕聲道:“你可真厲害啊。”

神田羽撓了撓自己的腦袋,臉上有一絲憨厚,他不明白這個人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我這是在哪兒,我妹妹呢?”

“你沒有死呢,你在我的家裡。”中年男子看著榻榻米上的神田羽,耐心的解釋道。

“我沒有死...”神田羽先是跟著喃喃了一聲,隨後看向中年男子的眼神驀然一變,他目光灼灼,更是有難以置信之光。

“是您救了我們嗎?”他的聲音激動,更是喉嚨忍不住一澀,說話時身子顫抖不停。

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輕微點了點頭,算是預設了他的話。

“我妹妹她人呢?”神田羽彷彿這一刻身體裡爆發出無限了力量,不管身上的疼痛,直接從榻榻米上爬到中年男子的腿旁,一把抓住他的衣衫。

“叔叔...我妹妹人呢?她沒事吧。”神田羽抓著中年男子的上衣衣角,眼裡露出希望的光芒,他不敢相信,有人會願意救他們兄妹。

這麼多年來,他從來沒有奢望,雖然他心裡有這樣的一絲想法,但都被他深深地隱藏在心裡,他不相信這冷漠的世界會有這種人,他從來都是隻相信自己...

中年男子見到神田羽的第一反應,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柔聲道:“你妹妹也沒有大礙,但是她發燒很厲害,所以還在暫時留在醫院,等你明天再恢復一些,就能去看她了。”

神田羽直直地看著眼前的人,無語凝咽,他努力忍著劇痛,站起自己的身子,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