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對面的男子身形修長,一身水藍色寬袖長袍將他的氣質襯托的乾淨不染塵埃,他那一雙燦若星辰的狹長雙眸,在如劍般上揚的雙眉下,泛著清冷的幽光,英挺的鼻樑下,略薄的嘴唇未蠕動半分。
“蕭執,你手上那把破劍是擺設吧?為什麼被打被欺負的時候劍從不出鞘?反而願意死死護著那把破劍任由我們拳打腳踢?不是廢物是什麼!”
“因為你們不配。”
蕭執眸色冰冷了幾分,他淡淡道。
“哈?”梅硯之不理解。
“因為你不配讓我的劍出鞘。”
梅硯之聽完氣不打一處來,他動手打人只差最後一句,只要沒人招惹他,心中這鬱氣也就被他嚥下去了,可這時偏偏又有個人出來招他。
雲堯不知何時從蕭執身後冒出,第一句話不是介紹自已而是諷刺梅硯之:“看來梅小公子還是不長記性,好了傷疤忘了疼。”
梅硯之看著眼前的墨衣男子,理直氣壯衝他嚷道:“你什麼意思!給本公子說清楚,梅家保證不打死你!”
“梅小公子真忘了?四天前的那個晚上被一個普通人按在地上揍得滿地找牙呢,那場面嘖嘖嘖......雲某都不忍直視,你就不怕這位普通人身份的蕭兄某天也把你揍得連親媽都認不出嗎?”
雲堯囂張的朝梅硯之投去一個戲弄的眼神,四下人的偷笑聲紛紛傳入梅硯之的耳中,深深的刺痛了他的神經。三天前捱揍一事成了各家的笑柄,亦是他這一生揮之不去的陰影,可雲堯當著所有人的面揭開他的傷疤,他可是權勢滔天的梅家二公子啊,誰人見了他不是低眉順耳點頭哈腰的?
縱使握緊了拳頭,將後槽牙咬碎也無法發洩梅硯之此刻心中熊熊燃燒的烈焰,他“鏘”的拔出長劍,二話不說就猛地朝雲堯的心窩刺去!
“夠了!住手!”
青光乍現,長劍被彈開在地,陰陽魚的上空忽而響起一箇中氣十足的男音。
眼見三位長老尾隨鴻軒閣閣主御劍而來,梅硯之只好憤憤的瞪著兩人惡聲道:“你們給本公子等著!”
......
“諸位心懷夢想的少年人,你們遠道而來參加今年的鴻軒閣試煉,身為閣主的我——葉長青代表整個鴻軒閣歡迎諸位的到來!”
葉長青腳尖點地,駕馭的長劍自動飛進了他背後的紫金劍鞘裡,於此同時,三位仙風道骨的長老也站到了眾弟子的面前。
“這個世道有太多不公,你們其中的某些人或許身處黑暗,或許深陷泥潭,或許前途渺茫,不管你們之前的經歷怎樣悲慘怎樣苦楚,但你們最終都堅持到了現在,來到這裡,是你們不懈努力,命運給予的最好安排,這裡是你們的救贖,這裡是你們世界裡的一道光!”
葉長青說話的語氣無比沉緩,其間充滿了無數悲憫,柔和的光環籠罩四方。
雲堯的眼神像是蒙上了一層霧,偷偷在心中低喃:“救贖......嗎......”
“但鴻軒閣只收有緣人,什麼是有緣人呢?透過三場試煉,方是有緣人。”
葉長青神秘一笑,對身後的三長老點頭示意,那個身披灰色粗麻寬鬆道袍的白鬍子老人立即會意,邁著四方步走上前去,抬手就幻化出一道神似星空的門,在數道目光灼灼之下葉長青不慌不忙解釋道:“這門後就是第一場試煉——心魔,適時這扇門就會放大你們心中所畏懼所執著的事物,你們所需要做的就是打敗他們,傳送門自會把你們送出去,才算第一場試煉通關。事先宣告,無論在門內受了多麼嚴重的傷,被門傳送回來一切都會安然無恙。接下來的三場試煉一場通關可做外門雜役弟子,兩場通關可做內門弟子,三場通關為我親傳弟子。好了,各位弟子,試煉開始吧。”
他的話音落下去許久都未有見人動彈,他們面面相覷,明明他們從相互人的眼中看到了對進入鴻軒閣的渴望,可人性就是如此,誰都在等第一個人踏進去,前面就像是一條充滿奇珍異寶和長著尖銳獠牙野獸並存的道路,但需要先踏足之人的犧牲來成全後面的人。
雲堯知道自已的心魔就是十年前的忘川穀大戰,十年了,他都沒有走出心魔,放大的心魔,又豈會僅用一朝的功夫就能打敗的了的?
他深呼了口氣,無視眾人,率先踏進這扇看著虛無縹緲的大門。
眾人見狀,也陸續的跟了進去。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身體完全沒入門中,那扇星空大門就自行關閉了,驟然出現在三位長老和葉長青眼前的是一幅三人高的環形長卷,上面居然逐漸呈現出門內所有人的情況,越來越為之清晰。
門外,是三位長老與葉長青的談笑風生:“哈哈哈,託這次新生試煉的福,不然一個月還見不著一次三長老啊。”
“是啊,老道,收徒之事你可不能再推給我們兩人了,哈哈......”
門內,別有洞天。
就在雲堯疑惑自已怎麼變成小孩的時候,一雙細嫩的手突然從身後緊緊鎖住自已的嘴,他下意識就想要給身後那人來一個過肩摔,但下一秒他就愣住了,眼前是一條狹長的細縫,透過縫隙,可以侷限的看到外面奄奄一息的漂亮女人正在被一個蒙面男人一刀接著一刀的凌虐著身體,她淚眼婆娑的趴在地上,忍受著劇痛,即使咬爛了嘴角,鮮血流了一地,也強行忍住沒有讓自已發出一絲聲響,因為,女人最後的希望就在不遠處的暗閣中,他們正眼睜睜的看著他們的母親。
姐姐雲桑死死捂住弟弟雲岐的嘴,他們當時,一個十歲,一個才八歲。
儘管時隔多年,但那日恍惚就是今日,他瞪大了雙瞳,兩行淚從充滿紅血絲的眼眶中淌出,雖是心魔,雖是孩童身軀,但今時不同往日,殺掉那個蒙面男人的身手他還是有的。
就在他拼了命不顧一切的衝出暗閣,身後雲桑發出一聲驚叫:“阿......”
阿姐的呼喚戛然而止,剎那間整個畫面就如玻璃似的只零破碎化為泡影,一股濃重的腥味隨之而來,等他反應過來時,身下早已是一片血海!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雲堯有些摸不著頭腦,但狂吼著的屍體發了瘋似的撲向他這個行為倒是讓他猛然想起在如來城擊殺溫子然後暈倒後所做的一場噩夢,只不過,那場夢中腳下的血液遠不及現在的多,就連撲向他的人也寥寥無幾。
可現在,屍體成山,血匯成河,洶湧澎湃的胡亂朝他身上拍打,隨時都可以將他吞沒!
門外這時,傳送出了兩個弟子,一個是梅家的天之驕子梅硯之,一個是林家的掌上明珠林婉白。他們二人進入門內許久什麼事情也未發生就被門給傳送回來了,眾長老一陣驚奇:“這二人,居然沒有心魔?”
這道門的法力毋庸置疑,顯然這二人沒有心魔也是事實。
“恭喜二位弟子,通關。”
葉長青走上前道賀,不過他臉上並無半點喜色。
因為方才他一直在關注著雲堯,發現雲堯的情況是所有弟子裡最為特殊的一個,別人的心魔都是小打小鬧,而他,面對的卻是如巨山一樣的屍體!
“瘋了!真是瘋了!”二長老齜牙咧嘴不忍直視,眼神中滿是驚悚,“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娃娃到底經歷了什麼,心魔怎如此這般恐怖!”
一個接一個的弟子戰勝了心魔,從門內走了出去,其中不乏有失敗之人,不過當他們抬頭看向那隻剩下雲堯一人的螢幕時,剛剛所經歷的一切便不值一提!
“這是什麼?恐怖話本嗎?”
“恐怖話本都不敢這麼寫!”
門內的雲堯不知道外面的情況,赤手空拳的他失去了雙腿,艱難掙扎,他淒厲的嚎叫聲響徹整片血海,戰慄的身體,因極度驚恐瞳孔幾乎要縮成一點的眼睛,沒有憐生,沒有利刃,甚至沒有力氣,沒有馬上而來的結局,這些都變成了崩潰前擊潰他內心最後一絲希冀的毒藥,等待死亡的過程是那樣痛苦萬分和漫長。
“殺了我!”
“殺了我!”
......
到最後,所有人都聽到他聲音裡的顫意和絕望:“殺了......我......”
整個陰陽魚平臺寂靜無聲,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呼吸,神魂都被定格了似的一動不動的緊盯畫卷。
一秒,彷彿萬年。
沒有人來救他,十幾年向來沒有人會救他,這次又怎會有人來救他?
他莫名其妙的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卻不自覺的滑落,心中堪比臘月寒冬,堪比燼滅的灰......
一個女屍的流蘇玉墜髮簪落入他眼中,他毫不猶豫的抬手拔下狠命的刺入自已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