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白天的客棧人來人往,酒食生意火爆。

雲堯本想先下樓吃點食物裹腹,沒想到,從地底那個人身上順手解下的錢袋不翼而飛,他啞然失笑,原是覃語晗趁夜深人靜的時候將錢全部拿走,一個子兒也沒給他留下。

不過想來現在她已經在離開如來城的路上了。

他也沒功夫再管腹中空不空了,開始在這裡遊蕩起來,畢竟這家客棧可是他特意挑選的落腳地呢。

從外面看去,勾心鬥角的客棧整體呈圓形,裡面兩排房間相疊環繞,隱隱約約的檀香從房間門前精緻玲瓏的銀色香爐裡發散開來,令人心曠神怡。兩側房門繪著最尋常不過的燙金山水壁畫,開啟內側房間的窗子就可以欣賞到圓環中心怡情的湖心小亭。

這樣的客棧在如來城顯得十分普通,雖說它的裝潢不算庸俗,但在這裡卻千篇一律,根本不起眼。

但往往,想要不引人注目,普通就是它特殊最合適的包裝。

客棧總共三樓,雲堯在這三樓間兜兜轉轉,他仔細的打量著這座樓的每一個角落,好奇的眼神絲毫不加掩飾。

一樓喧囂聲最大,越往樓上走越安靜,人也越少,剛上三樓的那刻,不知是不是光線昏暗的緣故,氣氛瞬間冷清。

三樓與一、二樓的佈局一模一樣,風格大同小異,即使將三樓逛了個遍依舊沒發現什麼異樣。

莫非不在這裡?

雲堯不禁覺得十分有趣,他漸漸停下了腳步,仔細回憶著這座樓的每一處細節,他要在這裡尋找一間很大,卻又被隱藏起來的空間!

每扇門與每扇門之間的距離都是等長的,它們排列有序而且根本不可能藏下一間那樣的空間。

伙房、客房、大廳......一至三樓的場景去皮去肉飛速形成一具由黑白線條組成的簡單構架出現在雲堯的腦海中,他眉頭微蹙,在大腦中尋找他要的那一方空間,片刻後,他的思緒停滯在一樓大廳供客人觀賞的壁畫上。

那是一塊很大很大的幕布,也是舞娘跳舞的背景。

樓下歌舞昇平,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在壁畫前扭動纖腰的美人兒身上,她們妖嬈的身姿在壁畫的映襯下更添異國風韻,竟教人全然自動忽視了那幅壁畫的真正作用。

找到了!

雲堯心中暗笑。

......

深夜降臨,大乘客棧熄滅了所有的燭火,漆黑一片。

一個黑影漸漸在黑暗中顯出人型的輪廓,他先是靜靜的端詳片刻眼前的巨大壁畫,接著就要伸手觸控。

可就在他觸控的剎那,一道極其微渺的寒光從身後飛速朝他襲來!

儘管在黑夜中不易察覺,但那身影已然覺察到身後的殺意,下意識的朝一側躲閃,與此同時,身後不知從何處突然冒出兩個身著夜行服的人,驅使輕功,手執利刃朝他劈來!

看來是他找對了!

如果不出意外,那巨大壁畫的後面,就藏匿著一個很大的空間,裡面盛放著天南地北、各種各樣的訊息,而這個大乘客棧只是一個打著客棧的幌子實則幹著收集情報的工作。

至於它的幕後是誰......雲堯想到這兒,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

他不假思索的使出憐生,封住兩人的路!

驀地,無數根比頭髮絲還細的紅線從四面八方悄然現形在黑夜中,縱橫交貫在兩人的脖頸前面,靜待獵物自投羅網!

只要他們再往前踏一步,必定身首異處!

眼見雲堯邪魅一笑,定在臺階上似乎在等著欣賞這一刻,而他們身為殺手養成了無論何時何地都能繃緊神經的習慣讓他們很快就察覺了不對勁!

他們遂收功降在原地,轉而對雲堯甩出無數飛針!

逼得雲堯只好在這座樓中飛簷走壁的躲閃,他跳到哪裡,飛針就像長了眼睛似的跟到哪裡。

三人踏著空氣,無聲無息的在這裡追逐著,一時半刻竟不相上下!

深覺時機已經成熟的雲堯加快了身法,他一個閃身從樓上翻下宛若一隻敏捷的獵豹毫無聲息以半蹲的姿勢跳到自已房間的門前,並在兩人趕來之前以迅雷之速輕輕的關上了房門.......

三樓。

兩個身高差不多,身形也相差無幾的黑影在寂靜中相互對視了一眼,像達成了共識般悄悄的退了場。

......

雨不知從何時開始下起來,許是凌晨。

天空陰雲密佈,整個如來城幾近陰霾。

天還矇矇亮,大乘客棧的門“砰”一聲巨響被人踹開,力道十足,門吱呀了好半天顫顫巍巍就差倒地報廢了。

樓上樓下還沒有客人走動,此時整個樓中只有擦桌擺茶的小二在有條不紊的準備著。

感受到門口傳來逼人的氣勢,眾小二頓時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沒有絲毫惱怒,全部停下手中的工作畢恭畢敬的踩著小碎步來到為首的面前,深深地朝他鞠了一躬,口喊到:“統帥!”

隨後就靜等他的發落。

一陣“噠噠噠”的急促腳步聲從一樓深處的房間一直蔓延到大門口,那抹醒目的紅在眾黑衣之間尤為惹眼。

“統帥!”她站定後垂眼淺淺的行了個禮,“屬下怠慢,望統帥恕罪!”

她的神態十分嚴肅,儼然無了昨天的魅惑之態。

她的姿態無形中就告訴了整個樓中的人——眼前之人絕非等閒之輩。

而從男子的穿著打扮就能證實這一點。

若是尋常人穿一襲黑色勁裝或許只會給人一種江湖俠客的神秘感,可他卻能穿出睥睨天下的霸氣。以蛇形彎曲的銀耳飾似是象徵著某種地位,惟妙惟肖的盤踞在他的耳輪上,不僅如此,那蛇通紅的眼睛還散發著隱隱的寒光,如同他的主人一樣傲世眾人,宛若萬蛇之王。

這人就是明淵殿之下的索命門統帥,直接對祁世山負責。

“許久沒來光顧了,對舊茶甚是想念啊!”

男人的眼睛十分漂亮,狹長而攝魂奪魄,眼尾微微上揚給整張臉上增添了一絲邪魅,高挺的鼻樑下那隻性感的薄唇一直保持著不變且完美的弧度,他漫不經心的揚了揚手,身後的黑衣殺手在一瞬間化為一道黑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一個黑髮長到下巴的男人。

老闆娘不再多言,她心裡無比清楚,提前到來,絕不是他口中所說的想念舊茶,而是為了享受貓捉老鼠的快樂。

“雲堯呢?”

一團烈焰在統帥心中熊熊燃燒,他迫不及待的轉了轉銀黑色的戒指,貪婪的嗅著空氣中雲堯的氣味,那雙野狼般的眸子犀利的掃視遍這三樓的每一間房間,那是鮮血對他的召喚,紅色是他的主場。

......

不久後,樓裡熱鬧起來,客人紛紛下樓走動,在看到樓下大廳先坐了兩個人時也沒太在意,只當他們自已起的太晚了。

那兩人看似在專心品茶,實則眼睛一直在人群中巡視。

大廳的角落裡靜靜坐著一個同樣穿著黑衣服的年輕男子,只不過他的穿著就顯的十分樸素,渾身上下沒有任何配飾,手中也無刀刃。

大到可以遮住臉的斗笠掩住他的面容,讓他顯得十分不起眼。

空中一道狠戾的目光突然射在角落那人身上,隨後牢牢鎖定在了那裡。

“哈......找到你了......”

統帥緩慢放下手中那盞冷透的茶水,朝空中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一縷白煙升騰又逐漸遁於無形中。

溫度不知何時又下降了。

“清清場吧。”

身旁之人瞭然,毫不遲疑“嗖”的起身,一把利劍遂從腰間出鞘,他踏著牆壁幾經跳躍只留下殘影,不到一個呼吸間就出現在角落那人的面前!

“叮!”

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驟然響徹整座大乘客棧,驚的四下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一臉驚魂未定的望向聲音發出的地方。

角落那人臨危不亂,手中頃刻間翻出一把匕首,直直對上迎面而來的利刃,像是早有預料他會這麼做似的。

眼見偷襲未遂,手執利刃的那人索性一把掀翻桌案,茶杯酒壺被摔得粉碎,一把長劍與一把匕首的近身戰即刻展開!

二人都不約而同的使出了輕功,用靈活敏捷的身法尋找著對方的破綻,令人眼花繚亂的同時,刀劍碰撞聲也不絕於耳。

眾客人目睹了此番情景,紛紛反應過來,迅速的逃離這裡,不出片刻,整個樓內只剩下了三個人。

“雲堯,你可真是讓我好找!跟著你的小姑娘呢?你把她藏起來了嗎?”

坐在一旁觀戰的統帥終於按耐不住殺戮的氣息在他耳畔縈繞,飛身躍到雲堯的頭頂,在他還在空中以倒立的姿勢跳躍時,腰間軟劍已經“嘩啦”一聲彈出,作勢就要捲到他的脖子上!

那距離只差毫釐!

千鈞一髮之際,雲堯自知無法避開果斷攻向領事握劍的手,說時遲那時快,領事的眼眸被一道寒芒閃過,他憑藉數不勝數的戰鬥經驗下意識的鬆了手,雲堯就利用這個間隙收手卸了即將捲到脖子上的軟劍!

“哈?你的人沒找到嗎?我也想知道她在哪。”

雲堯面帶幾分譏笑,語氣裡的涼薄顯得十分刻意。

“沒關係,她跑不了。”

溫子然穩穩落到一張桌子上後居高臨下的看著雲堯:“雲堯,沒想到吧,這裡是我設下的一個訊息據點,你露餡了!”

接著他從領口取出一片黑色的布片,裁割處十分整齊,他得意的朝雲堯揮了揮。

這下雲堯才想起昨夜與那兩個黑衣人追逐時被他們用飛刀裁下一塊衣角!

“那又如何?”

雲堯情不自禁的勾起唇角,可這副表情在溫子然眼中如同垂死掙扎。

“別人不瞭解你,可我不可能不瞭解你啊,我們畢竟認識那麼多年了。我一直想請教你一個問題,自進入明淵殿以來,面對任何難以對抗的事情明明你心裡比什麼都怕,怕的要死!為什麼總會扯出一副自信無比的笑容,用來迷惑敵人嗎?還是說這是你慣用的戰術?”

溫子然輕蔑中帶著不解。

“溫統帥,你怕不是忘了祁世山交代給你的話吧?憐生,在雲某身上。”

一聲哼笑,遂有無數道紅絲線分別從溫統帥的前後左右以閃電般的速度襲來,那射出的彷彿不是線,而是閃電本身!

“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我可不是金震江!”

儘管憐生是一個戾氣極重的武器,基本上不可能有人躲的開,但云堯剛成為它的主人,並沒有太多的實戰經驗去與它磨合。

而溫統帥又身經百戰身法了得,眨眼之間便已盡數避開。

“雲堯,你跟我很像,我都有點捨不得把你交出去了!”

“誰跟你像!你這麼說,我倒是覺得你和祁世山有的一拼,都痴狂的將折磨活人作為樂趣!這不是變態是什麼?”

雲堯嫌棄的嘲諷道。

溫統帥不在意的一笑了之,他話鋒轉移:“我承認你的運氣不錯,每次在生死攸關之際總能得到苟延殘喘的機會,但你的運氣到此為止了,你該明白背叛了明淵殿會有什麼下場。”

祁世山並沒有將雲堯的真實身份告訴他,只是散播雲堯背叛了明淵殿,看來祁世山雖權勢滔天,卻不相信任何一個人。

“他可真可悲......”

雲堯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假意的惋惜。

“可悲?你說主上?哈哈哈哈......”溫子然眼淚都快笑出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的道:“你在主上眼中不過是一隻卑微的螻蟻,你居然這樣認為......我該說你什麼好,雲堯,你才可悲......”

“十里村,那日傷我的是你吧,陣法被破,祁世山察覺到了是嗎?”

那日刺入腹部的雖然不是軟劍,但劍身渾身散發著陣陣墨綠色的霧氣,與現在溫子然所使用的邪功相似。

“陣法?”溫子然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他轉而將其掩飾了過去“那麼,你要討回來嗎?”

他挑釁的將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輕視的衝雲堯勾了勾手,滿眼都是不屑。

可即使是細小的異常,都被雲堯縱觀眼底。溫子然的反應表明了他根本不知道十里村陣法一事,看來他知道的還真沒雲堯他自已多。

“見溫統帥還是老樣子,雲某也就放心了......”

三人遂衝上去,樓內“乒乒乓乓”一片狼藉。

溫子然不愧是索命門統帥,一身功夫了得,身法詭異至極,甚至有實力可與江湖排名第一的武林高手一戰,雲堯緊握匕首首當其衝,憐生鋪天蓋地的朝溫子然砸下,儘管如此,雲堯還是稍落下風。

輔助溫子然的封日升雖然黑眼圈周圍滿是褶皺,活像營養不良的樣子,但揮舞起長劍來卻是虎虎生風,絲毫不給雲堯喘息的機會,稍片刻功夫,雲堯的衣服就被劃開了很多口子,露出來的傷口觸目驚心!

“憐生不過如此,結束了雲堯!”

一聲大吼,樓內隱隱震盪,無數枚菱形飛鏢從暗處驟然間被甩到眼前!

“哈哈哈!”幾聲狂笑如雷貫耳,他早早就在樓內安排了十幾個武功卓絕的殺手,在他的地盤上,雲堯簡直像是砧板上的魚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