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王老抱住,姜慶直勾勾的看著前方,雙眼無神。
上一次被人這樣抱住,是什麼時候?他已經記不清了。
那年年幼,他尚且不知道自己父母已經過世,一整晚沒見他們回來,只有三四歲大的姜慶哭著喊著,在亂成一團的村寨裡亂跑。
但最後,還是被面前這個一身黑袍的老人找到,抱在懷裡。
那似乎就是他最後一次,被人這樣擁抱。
“趙小兄弟,這孩子是我慣成這樣的,我不求替他受罰,只求你能輕點處置他.”
“村長!”
趙磊還沒等說話,壓著姜慶的兩個中年人卻不願意了。
“姜慶怎麼說也是村子裡的人,怎麼能交給他處置?”
“就是!又沒傷到他的人,打兩下就行了唄,還想幹什麼?”“閉嘴!”
王老猛地一聲大喝,止住兩人的怨言。
“你們不會教育孩子,現在有人教你們!”
兩人啞口無言,只得憤憤地看著趙磊。
“我剛才還在想,該怎麼處置你.”
見幾個人都閉了嘴,趙磊才從木樁上站起來,慢步走向姜慶。
“你想認她當姐姐,是麼?”
趙磊學著王老,也蹲在他的面前。
姜慶卻直接撇過頭,一言不發。
“其實誰又不是個可憐人呢?啟木不也一樣,他緬懷自己母親的方式,就是每天起來看日出.”
“我那對不負責任的爹媽也死的早,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挺過來的,人家上學都有爹媽接送,我就只能一個人拖著書包回家,再累再困,也得自己做飯吃.”
“這麼多年我都在想,要是我媽能出現在我面前,哪怕罵我一頓,打我一頓,我都開心我都願意.”
“小子,你還小呢,路還很長,想認若欣當姐姐,我答應你.”
姜慶依舊撇著頭,努力地咬著嘴唇,卻依舊有兩行淚水從眼眶中流出。
“行了兩位,鬆開他吧.”
趙磊起身,擺擺手示意兩人鬆開姜慶。
王老目瞪口呆,本以為趙磊會對姜慶施什麼酷刑,可沒想到,竟然就是這麼幾句不輕不重的話?可他還沒等鬆口氣,卻見趙磊抬腿,一腳將姜慶踹飛了出去。
“這一腳,是踢楚飛和啟木還你的,你活該.”
說完,趙磊便轉頭對著竹樓上偷看的幾個女生招了招手。
“出來吧!”
楚若欣小腹依舊有些疼痛,捂著肚子走到趙磊身邊,不輕不重地錘了他一拳。
“你幹嘛下那麼狠的手?”
“讓他張張記性,這麼下去他遲早會走歪的.”
趙磊卻一點都不在乎,無所謂似的聳了聳肩。
“趕緊去吧,這孩子能不能走回正路就看你了.”
說著,趙磊推了楚若欣一下:“好好安慰安慰他,這孩子爹媽死的早.”
時間緊迫,趙磊也說不清楚什麼,反正大家都沒有受傷,還有的是時間讓楚若欣慢慢了解。
面對楚若欣,姜慶就沒有之前那副生人勿進的模樣了,反倒紅著臉,扭捏的像個情竇初開的高中生。
“唉,我本以為這孩子今天難逃一頓皮肉之苦,沒想到趙小兄弟,也是這麼平和的人.”
看著這新認的姐弟倆坐在一旁低聲言語,王老慢步走到趙磊身邊,長嘆一聲。
“也就是他沒有敵意,不然不會是這樣.”
趙磊冷哼一聲:“王老,作為後輩,我佩服你對這群人的貢獻,但是你這教育人的手段,可真得改改了.”
王老訕笑:“那是那是,要不是你的那番話,我也想不明白這些.”
左右現在都折騰到了半夜,眼看天就要涼了,眾人也都毫無睏意,王老想了想,歪頭看著趙磊。
“趙小兄弟,有沒有興趣跟我去個地方?”
趙磊一怔:“走吧.”
帶著王啟木,三人一起,偏離了整個村子,向著另外一條羊腸小道走向後山。
從出來的那一刻,趙磊便知道要去哪裡。
後山,正是王老埋葬村子裡逝去之人的地方。
一向活潑的王啟木,在走上這條道之後,也變得沉默起來,安安靜靜的跟在兩人身後。
不知走了多久,王老才慢慢停下。
前方,一整片叢林都被砍伐殆盡,露出深褐色的地皮,地面上,又鼓起了大大小小,大約四五十個墳包。
“這裡,埋葬著我的戰友,還有我的後代.”
“啟木,去看看你媽媽吧.”
王啟木點點頭,熟門熟路地走向另外一邊。
“我帶你來這裡,不是想給你看什麼,只是想贖罪的時候,能有個人在場,我也心安一些.”
“你要是覺得不舒服,也可以離開.”
趙磊面無表情,看著走到母親墳前跪好,認認真真按著法度三拜九叩的王啟木,搖了搖頭。
“沒事,王老請便吧.”
兩人繞過一堆低矮的墳包,直走到一處鴛鴦墓前才停下。
“這就是姜慶的爹媽,我們的英雄.”
王老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個竹筒,擺在墳前。
“小國啊,你愛喝的釀酒,叔給你帶來了.”
也許是真的累了,王老直接跌坐在墳前,擰開了竹筒的蓋子。
“趙小兄弟,這是我們自己釀的果酒,嚐嚐吧.”
趙磊結果,藉著昏暗的月光看著竹筒內清澈的酒液。
“好酒,值得喝.”
“是啊,這都是啟木媽媽想出來的方子,可惜,那丫頭自己都沒喝到.”
王老惋惜地搖著頭,自斟自酌。
“孩子啊......叔對不起你們啊!”
一筒酒見底,王老的酒勁也漸漸上來了,臉色漲紅,嚎啕大哭。
“姜慶那孩子,差點讓我給毀了,要不是趙小兄弟點醒我,我恐怕還把自己矇在鼓裡,活成那個和顏悅色慈眉善目的老東西.”
“小國你當年的話,或許才是真的.”
趙磊坐在樹根上,看著王老坐在墳前痛哭懺悔,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果酒。
若是自己真的出不去這座島,以後會不會也埋在這裡,說不定百十年後,還有人跌坐在自己的墳前,也哭訴著他犯下的錯誤。
這樣想著,趙磊忍不住自嘲式的笑了笑,將竹筒裡的果酒一飲而盡。
天亮了,太陽從後山上爬出來,照在幾人身上。
跪在墳前拔除雜草的王啟木停下動作,欣賞著初生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