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彷彿一下子墜入了一潭幽深的湖水之中,只是這湖水的質地稍顯粘稠,緊緊地貼在身上,讓人感覺極不舒服。我皺著眉頭,伸手用力地揮舞了幾下,下一秒,竟陡然落入了另一個全然陌生的空間之中。
我睜大眼睛放眼望去,此處好似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巷子。抬頭仰望,那黑色的天空猶如一塊巨大的黑幕,沉甸甸地壓下來,幾乎要將人碾碎,令人感到無比的壓抑,甚至有些難以呼吸。而兩邊那望不到邊際的紅牆,高聳入雲,彷彿是兩道不可逾越的屏障,綿延不絕,彷彿能將人永遠囚禁在這狹窄的空間裡。
前方幽深黑暗,幾乎看不見盡頭。不知為何,一進入此間,我的身體就彷彿不受控制一般,身不由已地開始拼命奔跑起來。我急切向前,身體下意識地想要向前衝去,滿心只想找到這條路的盡頭究竟在何處。
跑著跑著,我忽然瞧見前方有個人影在晃動。心中不禁一陣欣喜,暗想:“太好了!若能有人結伴同行,或許就能一起探討一下此處究竟是何處。”懷揣著這樣的念頭,我腳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然而,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我越是用力追趕,前面那人卻跑得愈發迅疾。四周的黑暗像是有生命一般,緊緊地擠壓過來,讓人感到無比壓抑。我急切地想開口呼喊他,卻驚恐地發現自已根本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彷彿被一團棉花堵住。我顫抖著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臉,剎那間,一股寒意從心底湧起,我竟發現自已的雙唇已被針線死死封住。滿心恐懼的我再低頭打量自已,這才驚覺自已身著一身青衫羅裙,又伸手摸摸頭髮,頭上的釵環齊整有序。想必,又是被這夢魘給改了模樣。
此時,頭頂那片黑暗的天空中,隱約有幾顆黯淡的星辰閃爍,微弱的光芒根本無法照亮這漫長的道路。我緩緩放緩了腳步,走到一邊,緩緩著抬手輕輕撫上身邊的紅牆。這牆摸起來手感平滑細膩,並不像是常見的瓦石,反倒像是一種......一種讓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的東西的質地。
腳下的地面不知何時變得潮溼,散發出一股腐朽的氣息。這裡難道是皇宮?
我仔細思索著,回想剛進來時,似乎並未看見皇宮裡有如此一條幽長不見底的小巷。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著,腳下的青苔不時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這寂靜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忽然,視線的前方,那一邊的牆上,似乎若隱若現地出現了一道門。我的心猛地一跳,瞬間湧起一股好奇與期待,於是快步走上前去,雙手用力地推了開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荒涼至極的庭院,破敗的景象讓我心頭一震。院子裡,大小不一的碎石凌亂地散落著,枯枝敗葉毫無章法地鋪滿了整個地面,厚厚的一層,走上去發出令人不安的沙沙聲。庭院中間有一口早已乾涸的水井,井口邊佈滿了裂痕,彷彿一張欲言又止的嘴。井繩斷成幾截,無力地耷拉在井沿上。旁邊還有一個破舊的石桌,桌面坑坑窪窪,似乎經歷過無數的風雨侵蝕和重物撞擊。幾個石凳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周圍。角落裡,幾株不知名的雜草在風中顫抖,枯黃的葉片上還掛著清晨的露珠,卻也無法給這死寂的庭院增添一絲生機。
我緩緩走向前去,每一步都帶著些許遲疑和警惕,只見前面樓閣的門廳上面有一個牌匾,厚厚的灰塵掩蓋了它原本的模樣。
我眯起眼睛,努力地再仔細辨認,只見那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幾個字——如意閣。
這裡竟是那夢魘所在的如意閣?
我開始四下打量,這裡跟剛才所見的那間庭院簡直是天壤之別。剛才所見的,還是個正常的深宮庭院,乾淨整齊,一看就是平日有人精心居住打理。而這裡,荒涼蕭瑟得讓人感到莫名的悲涼,哪裡像是會有美人居住的地方,倒是很像傳聞中那陰森悽清的冷宮。
我緩緩走進房內,目光瞬間被案上的銅鏡吸引。懷著忐忑又好奇的複雜心緒,我終於看清了自已此刻的模樣——的確不是我原本的模樣。
鏡中映現的是一位女子,觀其年歲,應在二十多歲上下。那雙眼恰似澄澈的秋水,眸中波光流轉,擁有著令人心醉的絕美神韻,猶如夜空中璀璨閃耀的星辰。可駭人的是下面的那張嘴,被人用針線密密實實地縫合,幾乎將原本的輪廓全然遮蔽。半張臉皆被細密如絲的針腳覆蓋,黑色的細線縱橫交織,恰似一張冷酷無情的蛛網。這般映襯之下,膚色蒼白似雪,毫無半分生機與血色。
如此一看,這張臉,比起我這個真鬼,更似鬼魅,更顯可怖。
臉上殘留的乾涸血漬,以及那一陣接一陣隱隱傳來的痛楚,彷彿在無聲無息地訴說著這個女人所歷經的非人的折磨。我禁不住思緒翻湧,在這深宮內苑之中,容貌向來被視作重中之重,而她竟變成了這般模樣,實在無法想象她該如何苟活下去。那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孤立無援,該是何等的沉重與悽慘。我只覺胸口仿若被一塊千斤巨石死死壓住,沉重得讓我幾乎難以喘息。
“你……是誰?”
我對著銅鏡發問,然而,我的心裡卻隱隱約約有了答案。這幽深的深宮內苑,不知埋葬了多少女子的青春與性命,這定然不是第一個遭受如此厄運的女子,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只是,她與這詭異的夢魘究竟有著怎樣的關聯?難道,她就是這黃色夢魘的夢境之主?
就在此時,耳邊突然幽幽地響起一陣孩童的哭泣聲,那哭聲起初微不可聞,仿若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漸漸地,聲音由小變大,從一開始的微小聲響到後來越來越響亮,似乎要響徹了此間的樓閣。我滿心疑惑,忙循聲而去,目光急切地在四周探尋,卻始終未能發現這哭泣聲的來源。
“阿孃!我好痛……好痛啊……阿孃……我找不到你了……好痛啊……阿孃你在哪裡……”
忽然,眼角一道餘光倏地閃過,我似乎看見一個明黃色的光點,從窗外如流星般一閃而過。不做他想,我當即從屋內奔出,腳步匆匆地循著那光點而去。
耳畔的哭聲越來越大,慢慢地,竟有了震耳欲聾之勢。我只覺一陣頭痛欲裂,彷彿有無數根針在扎著我的腦袋,但身體依舊不受控制般不停歇地追著那光點而去。
我緊緊地望著那時隱時現的光點,心裡隱隱覺得十分眼熟……很像……剛才我在外面看到的這濃黃夢魘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