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琰真君望了我一眼,心中已然明瞭,隨即便再次緊緊地抱緊我站起身來。
“你若要收集那些,須得再往下多走幾層,越往下便越少。你抱緊我,咱們繼續。”
我揮了揮手:“小黑,你也跟上。”
範思程並不知曉我們究竟要做何事,只得提起氣息緊緊跟著我們。
繼續一路向下墜落。
當飛身墜落到約四千層左右時,地面上幾乎已然不見多少紅色碎磚的痕跡了。我向瀧琰真君點頭示意,他即刻擺開木架,我坐在上面,將自已收集好的東西一一擺開。一堆混合著青苔的紅色碎渣,質地仿若磚瓦,卻是柔軟的。
瀧琰真君含著笑看了我一眼,輕輕搖了搖頭,伸出一指將其運送至半空,只見其逐漸融合,緩緩化作一個幼兒的模樣。
“御龍幽!你可真是太狡詐了!你怎就知曉地上這紅色碎磚上附著的乃是她兒子的血肉?”範思程瞪大了眼睛,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幼童,嘴裡還不忘損我一句。
“猜的!”我悠然地坐在一旁說道,看著那幼童逐漸變得越發生動,眼裡泛起一抹淺淺的笑意。“這只是用他血肉製造出的一個幻影,真正的孩子應當早就往生了。不過這還全得依靠瀧琰真君,我如今可沒有如此強大的法力。這孩子一出現,她很快便會現身。”
果不其然,沒過多久,那幼童開始咿咿呀呀地呼喊著孃親,剛一出聲,四周的氣氛陡然下降,我們幾人相互對視了一下,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只見地面上突然變得凹凸不平,原本到了四千層時,地上的殘骸已所剩無幾,但仍殘存著一些。不一會兒,地面上那些支離破碎的部分人類殘骸,好似受到了一股神秘且詭譎的力量操縱,竟自行開始緩緩地組合拼湊。漸漸地,一具完整的人體逐漸成形,呈現在我們眼前。定睛仔細端詳,依稀能夠辨別出這是個女人。
她剛拼湊完成時,身體似乎還處於極度的僵硬與失控狀態,只能在地面上艱難又扭曲地緩緩爬行。她的每一個動作都顯得極為痛苦和吃力,彷彿每向前移動一寸,都需要耗盡全身的力氣。就這般持續了好一陣子,她終於顫顫巍巍地勉強支撐著站了起來。只見她尚未站直身子,就迫不及待地抬手伸向那幼兒,嘴裡淒厲地呼喊著:“寶兒啊……我的寶兒……”
原來這夢境之主竟然一直就在我們的身邊?
由於地面上殘骸眾多,我一直未曾仔細檢視,由此想來,這夢境之主的殘骸每一層都有,混雜在其他屍體之中難以分辨。之前有月光,所以根本無法看清,現在沒了月光的遮掩,夢境之主的殘軀就這樣毫無保留地顯現在我們面前,怪不得小黑找不到她,因為根本就看不見,即便看見了也根本無法認出。
“你是譚素心?”範思程看著她那幾乎不成人形的軀體,驚得目瞪口呆,問道:“怎會變成這般模樣?我追你至此的時候,你還是完好的模樣,怎會破損到如此地步?”
那女鬼悠悠地轉過頭,望著範思程,看了許久,突然大聲喊叫起來:“你是黑無常大人!你是來抓我回去的!我不回去!我要我的寶兒!我要找那對姦夫淫婦報仇!我要讓這不公道的世人都死絕!”
“你錯了!你看!”範思程揮手之間,虛空中出現了一幅畫面,畫面裡呈現出的是一個女人,她看起來已然步入風燭殘年,形容憔悴,滿臉皺紋如同乾枯的樹皮,頭髮花白且雜亂無章,猶如枯草般毫無生機。她無力地躺在路邊,身軀蜷縮成一團,身上的衣衫破爛不堪,大大小小的破洞遍佈其上,補丁層層疊疊,髒汙的痕跡隨處可見,簡直如同乞丐一般。瘦骨嶙峋的身軀在破舊衣衫的包裹下顯得更加孱弱,彷彿一陣微風就能將她吹倒。黯淡無光的眼神中透露出無盡的疲憊與絕望,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似乎在訴說著命運的不公和生活的悲苦。
“她是……”那女鬼猛地睜大了眼睛,望著那畫面裡的女人。
“你以為惡無惡報,但那只是你的錯覺,她前世身為長公主,享盡了人世的榮華富貴,做盡了壞事,將她未來十世的德行都敗光了。自此以後,她接下來的每一世都會窮困潦倒,以悲慘收場。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眼見那女鬼面露猶疑之色,範思程再次揮手,那畫面又是一變,這一次,畫面裡的地方,我曾經見過——平等王的無間地獄。
畫面裡的男子,置身於一片恐怖的景象之中。他的身軀遭受著熾熱鐵水的無情澆淋,那滾燙的鐵水接觸到肌膚的瞬間,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冒出陣陣刺鼻的煙霧。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各類由鋼鐵所製成的毒蟲猛獸,這些猙獰的異物張牙舞爪,彷彿要將他吞噬。
男子的面容枯黃消瘦,猶如干癟的橘子皮,毫無生氣。每當他感到飢渴難耐之時,別無選擇,只能飲下那令人膽寒的鐵汁。一會兒,他被燒得通紅的鐵杵狠狠地搗磨,鐵杵與身體接觸之處,皮肉瞬間焦黑;一會兒,他又被架上那燒得火紅的鐵馬,炙熱的溫度無情地灼燒著他的身軀。
最為可怕的是,在這漫長而殘酷的折磨過程中,他一直保持著清醒的意識,沒有一刻能夠逃脫這無盡的痛苦。不間斷地承受著這般慘絕人寰的折磨,他的精神幾近崩潰,卻又無法昏厥過去,只能在清醒中絕望地承受著這一切。
“無間地獄,這便是他此類喪盡天良之人最終的歸宿。你以為他平平安安地得到了善終,卻未曾想過,他死後是否需要償還自已所犯下的罪孽。”
女鬼望著自已曾經深愛,最後卻害了自已和孩子性命的男人遭受著這番苦痛折磨,目光緊緊地盯住畫面裡的男人,良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哈哈哈哈!痛快!讓這狼心狗肺的東西好好享受他的罪業!我那般待他,他卻如此欺騙我,甚至想要殺了我!”
她笑中帶淚,我在一旁看著,心中不禁一陣黯然。
“他變心了,沒關係,他想攀高枝,也沒關係!他若與我好言相告,我定然不會死死糾纏,只要和離便可!可他怎就那般狠毒!我的父母待他如親生,我的寶兒是他的親生骨肉,他竟然殺起來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哈哈哈哈!遭報應了吧!遭報應了吧!”
她笑得極其癲狂,面部肌肉扭曲,眼睛瞪得渾圓,同時伸出雙手急切地想要去抱一下半空中的孩子。可那孩子並非是她真正的孩兒,本就虛幻不實,根本維持不了太長時間。就在她剛剛將孩子緊緊抱進懷中的瞬間,那孩子就“轟”地一聲消散開來,宛如泡影破滅,只留下她一手上觸目驚心的紅色血肉。
“我的寶兒!我的孩子!”她本就已然陷入瘋魔之態,再被眼下這令人心碎的畫面狠狠一刺激,身上的鬼氣瞬間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再也壓制不住了。“是你們!是你們把我的孩子害死的!你們還我的孩子!”她聲嘶力竭地嘶吼著,聲音淒厲無比,彷彿要將整個世界撕裂。
我有些頭疼地看了一眼瀧琰真君,心中暗自抱怨:你這法術為何不能持久一些,哪怕再多一刻鐘也好啊!
剎那間,整座平臺開始劇烈地搖搖欲墜,地面不斷地開裂下陷,發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咔咔”聲。我心驚膽戰地往下望去,只見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深淵出現在眼前,彷彿一張猙獰的巨口,要將一切都吞噬。
“完了!這是她的夢魘,她在這裡能夠為所欲為,如今她情緒失控,恐怕這夢魘就要徹底崩碎,裡面所有的人都得死!”